她开始给辣椒苗固定浇水了。
每天早上太阳刚升高的时候,她会端着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去地里,缸里装着半缸清水,沿着垄沟慢慢走一遍,每棵苗浇上差不多一样多的水。她不用水管,说水管的水压太大,会把苗根周围的土冲散。她弯腰浇水的姿势很稳,左手托着缸底,右手扶着缸沿,水从缺口那一侧流出去,落成一道均匀的细流。
她浇完水之后会把搪瓷缸放在田埂上,蹲在旁边看一会儿。那两棵苗已经长到她的膝盖高了,茎秆笔直,叶片宽大,边缘微微向下卷着,像两只摊开的手掌在接雨水。她有时候会伸手碰一下叶尖又收回来。
有一天她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把野苋菜,嫩绿色的,根上还带着泥。她把苋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掐掉老根,放在灶台上晾着,中午炒了一盘蒜蓉苋菜。菜端上桌的时候木和谢宁宁都在,她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说:"地里自己长的,比买的嫩。"
谢宁宁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母亲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喜欢吃这个?"
"以前没怎么吃过。好吃。"
"那明天再拔一把。"
那天下午谢宁宁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中午包饺子吧。我店里早上没什么人,我来和面。"
"什么馅?"
"韭菜鸡蛋的。地里有野苋菜也可以放一点进去。"
"那我去拔。"
谢宁宁笑了笑推门走了。她站在院子里没动,看着院门合拢之后木板上的纹路,像在想什么事情。"你妹跟你爸一样,喜欢把人凑到一起。"她说,"你爸以前也这样,自己不会做,但会张罗。张罗完了自己坐在旁边看着别人吃。"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把她耳边几根碎发吹动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头发,转身走回灶台边,把砧板上剩下的苋菜叶子捡起来收进碗里。
第二天上午谢宁宁果然来了。她带了一块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放在灶台上。面团醒得刚刚好,摸上去柔软又有弹性。她进来之后把围裙系上洗了手,开始在灶台前面忙活。母亲从地里拔了一把野苋菜回来,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了,切成碎末拌进馅里。两种绿色混在一起,韭菜的深绿和苋菜的浅绿一层一层地叠着,散发着植物刚被切开的清鲜气味。
包饺子的时候谢宁宁包得很快,手指翻几下就是一个,褶子捏得细密均匀。她包得慢一些,每个饺子都要捏好半天,捏完了还要放在手心里转一圈看看是否匀称。她把自己包的那一排放在案板的最边上,跟另外几排隔了一点距离。
饺子下锅的时候水花沸起来又落下去。浮起来之后盛了四碗,一人一碗端到桌边。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下来又嚼了两下。
"怎么样?"谢宁宁问。
"苋菜放少了。"她说,"下次多放一点,苋菜跟韭菜搭着比单放韭菜更鲜。"
"那我记着。"
"我帮你记着就行。"她说完又夹了一个,这次嚼得更慢了,像是在把那个味道仔细地存到一个地方去。
饺子吃完了之后谢宁宁收拾了碗筷去洗。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帮忙,木在水池边帮着擦碗,傅夜丞坐在院子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碗饺子汤慢慢地喝着。初秋的午后阳光已经没有夏天那么烈了,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时候是淡金色的,铺在院子里温温的一层,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描了一圈柔和的边。窗台上的薄荷在光线下绿得透亮,靠在搪瓷缸边沿的几片叶子边缘微微卷曲着,像在适应午后的温度和光线。
"明天早上我想去镇上的集市走走。"她开口。
"我跟你去。"谢宁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认认路,以后好自己去。"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靠着椅背,目光从院子里扫过一遍,然后落在墙根底下那排薄荷上面。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把薄荷的叶子摇了一阵又停了。她伸手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衣角理了理,然后把手放回去,指尖朝上搭着,像在接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些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