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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瓷缸

豪门咸鱼是顶级玩家2:门另一侧

她开始每天早起。

不是那种被闹钟叫醒的早,是天还黑着就自然醒了,在屋里摸黑坐着等天亮的那种早。我有一回起夜看到堂屋里有光,走过去一看,她坐在窗台前面,手里握着那只搪瓷缸,缸里的薄荷已经被她分过一次盆了,老缸里留着原来那棵,新盆里插了一枝新芽,靠在旧缸旁边,像一对不急着说话的邻居。

她没回头,听到脚步声也没动。"醒了?"

"你怎么不开灯?"

"看得见。"她说,"月亮够亮。"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窗台上那排东西的影子铺了一桌面,长短短地排着,像一群缩着身子打盹的小动物。她握着搪瓷缸的手指松松地搭着,不像握着什么东西,像只是让手有一个地方放着。

"你以前在门那边的时候,能看见月亮吗?"

"能。"她说,"门那边也有月亮。但那是用光画出来的月亮,不像真的会阴晴圆缺。到了外面才想起来月亮是会变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在厨房里烧了一锅水,把昨天谢宁宁送来的馒头热了热,又切了一碟咸菜。她做完这些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木从河堤那边走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馒头在灶台上,还热着。"她说完也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手。

木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然后进屋拿了个馒头出来了,在台阶上坐下来慢慢地吃着。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吃得不快。他吃完整个馒头之后把手指上沾的渣拍干净了,开口说了一句:"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那根线真的彻底没了。"

"什么感觉?"

"空。"他说,"但不是难受的那种空。就是以前那里一直有人坐着,现在椅子空了。椅子还在,没人坐了。"

"椅子还会有人坐的。"她说,"但坐着的人会不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他,继续蹲在井台边洗那几片刚摘下来的薄荷叶。水声哗哗的,把她的声音盖过去了一半。木坐在台阶上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又合拢,像是在确认每一根手指都还能动。

上午的时候傅夜丞来了。他骑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捆葱和一把青菜。他把菜放在厨房门口,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到窗台上那只搪瓷缸旁边多了一个新盆,盆里的薄荷枝已经挺起来了,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新鲜的绿。

"你分的?"他问。

"嗯。"她说,"再过十天就能移栽了。"

傅夜丞蹲下来看了看那枝新芽,伸手拨了一下叶片边缘,动作很轻。"你以前也种薄荷?"

"种过。"她说,"你爸以前种过一院子薄荷。"

"他种过?"

"嗯。你三岁那年夏天种的。他说薄荷好养,不用怎么管就自己长,长得又多又密。你小的时候踩倒了一片,你爸也没说你,拿铲子把那片踩倒的挖出来分盆栽了。第二年那几盆长得比原来的还好。"

傅夜丞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手指停在离那片叶子不远的地方没有碰上去。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后来为什么不种了?"

"他说薄荷这种东西不嫌它长得多,但它的根会到处钻,钻到别的花盆里就不回来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爸怕它把别的花挤死了。"

傅夜丞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把带来的那捆葱和青菜放进厨房,然后骑车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车铃声在院门口响了一下就远了。她站在井台边把那几片薄荷叶放进一只小碟子里,端到窗台上晾着。

下午的时候谢宁宁来了一趟,带了一小袋新晒的萝卜干。她隔着院墙就喊了一声"来尝尝",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只搪瓷缸旁边多了一个新盆,脚步停了一下。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枝薄荷,伸手轻轻碰了碰叶尖,然后站起来转头看着我:"你分的?"

"她分的。"

谢宁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捏着一片薄荷叶慢慢地捻着,像在把它揉出一点汁水来闻。谢宁宁没有多问,把萝卜干放进厨房里,出来在台阶上坐下来。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午后阳光铺满的地面,开口说了一句:"我今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两棵小苗。用旧报纸包着根,土是湿的,像是刚挖出来没多久。报纸上写了一行字——"她停了停,像是在回忆那一行字的长相,然后说,"'种下去,明年能吃'。没署名。"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坐在竹椅上的人把手里捻过的那片薄荷叶放到了膝盖上。她看着那几片晾在窗台上的薄荷叶在风里微微翻卷着,开口说了一句:"那两棵苗是秋辣椒。你那个朋友应该知道种完了冬天怎么盖膜。"

"我没朋友种辣椒。"

"有的。"她说,"你还没发现而已。"

谢宁宁没有接话。她坐在台阶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扣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她转头看向谢晚晚,目光里带着一点犹豫,像是想要开口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该回店了,便转身往外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东西,然后推门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落到院墙下面去了,天空从橘色沉进灰蓝,又从灰蓝沉进暗紫。她坐在竹椅上还没有起来,手指搭在搪瓷缸的边沿上,一圈一圈地转着缸沿。瓷缸的缺口在她手指经过的时候微微凸起,她绕开了那个位置,像在避开一块熟悉的疤。她转了一会儿之后停下动作,把搪瓷缸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然后放回去。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头顶正在变暗的天色。

"明天该翻地了。"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跟天上的云商量这件事。

"哪块地?"

"靠河那两垄。秋辣椒该种了。"

"那两棵苗是宁宁门口发现的?"

"嗯。"她说,"是有人知道该种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往下说。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她伸手把外套的领子拢了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台上那只搪瓷缸的缺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沉的光,像一只闭了一半的眼睛,沉静地注视着院子里的夜色。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铺得密密麻麻的,像有看不见的手正把一把碎米撒在绒布上。院子里有一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墙根那排薄荷的叶子摇了一阵又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