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没看到她出门。等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竹椅上空着,椅面上搁着一片被压平的薄荷叶,边角卷着,像是什么时候随手放在那里的。窗台上那排东西里少了一样,干瓜旁边那颗灰石子被挪到了搪瓷缸的边上。我没把它放回去。她放的,有她的道理。我端着水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今天没风,院子里的光很厚,在地上铺得满满当当的,像一整块被压实的亮布盖在砖面上。我蹲下来把墙根底下那排薄荷的枯叶子摘了几片,又去井台边洗了手,然后回屋把被子叠了叠。
她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包子,但嘴角有一粒米,粘在嘴角的干饭粒,她自己没察觉到。走进院子在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手,然后用湿手背蹭了一下嘴唇,那粒米被水打湿了掉在砖缝里。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她今天包了两种馅,豆腐的和韭菜的。韭菜的咸了些,她说下次少放半勺盐。"
"你吃了几个?"
"三个。豆腐的两个,韭菜的一个。"她在井台边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像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初秋的太阳照在她肩膀上,把那件灰外套晒得颜色浅了一度,像褪了一层旧色的壳。
"她店里今天人多吗?"
"上午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个老太太,买了两盆绿萝。第二拨是个年轻姑娘,买了一束白色的花,她说她朋友过生日,不知道人家住几楼,问花店能不能送,你妹说没问题。第三拨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来借剪刀。"
"她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她说着,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又系上了,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温度,"她忙的时候会哼歌。哼的那种调子我听着耳熟,但想不起来是哪一首。她一边包花一边哼,哼的时候嘴巴会微微翘起来。你爸以前做木工的时候也哼歌。哼的也是那种听不太清楚但调子是顺的。"
她说完这段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耳边几根碎发吹动了一下又停下了。远处瓜田里有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着什么,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下午她没出门。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屋里翻了翻那本书架上的旧书。她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封皮都掉了的册子,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那本册子我记得,是傅夜丞有一年冬天落在这儿的《果树病虫害防治》,我一直没还给他,他也没来要。
傍晚的时候谢宁宁来了。她不是空着手来的,提着一只保温袋,里面装着四个包子,用保鲜袋分装了两袋,一袋豆腐馅一袋韭菜馅,都还是温的。"今天剩了几个,想着你们没吃晚饭,"她把保温袋放在窗台上,朝屋里看了一眼,"她呢?"
"在里屋。"
"那我不进去了。"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往屋子里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明早我包点馒头,面已经发上了。她说她喜欢那种有嚼劲的,我多揉了一会儿。"
她说完就走了,骑自行车走的。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咯噔咯噔的,一路响到河堤上就听不见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从里屋出来,在桌边坐下来,打开那袋豆腐馅的包子咬了一口。嚼完了之后她看了看手里的包子断面,说了一句:"她学会了。上次的馅太散,这次紧了。"
"她说多揉了一会儿面。"
她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更慢了。她吃完了那个包子之后没有去拿第二个,把保鲜袋的口重新折好压住,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暗下来的天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像说给自己听:"你爸以前也爱吃这种有嚼劲的面食。有一年冬天他揉了三个小时的面,结果蒸出来的馒头还是硬的,他不服气,第二天又揉了四个小时,蒸出来还是硬的。后来他发现是水放少了。"
"后来呢?"
"后来他做了一辈子的硬馒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水面被风推开一层极薄的纹路,"但他每次都吃完。自己做的,不吃完浪费。"
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把窗台上搪瓷缸里的薄荷叶子摇了一下,又停了。她坐在桌边没有动,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地微微蜷曲着。月光从云层后面慢慢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光,落在她搭在桌沿的手指上,把那些不明显的纹路照得分明了一些。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下拖出浅浅的影子,整整齐齐地排着。
远处的河水声低低地传过来。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桌面吹凉了一层,久到远处田野上最后一只叫的虫也歇了。她的手始终搭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像在等什么东西慢慢落到它该落的位置上。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越铺越多,像一整片被慢慢翻开来的、发亮的沙地铺在院子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