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没有去地里,站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在晨风里微微晃着。我没有等太久,大约一刻钟之后木就出现在了河堤那头的缓坡上。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灰白色的长袖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腕在晨光下显得有些白。他看到我站在门口,脚步自然地往这边拐了过来。
"你今天不用给我纸条。"在他开口之前我先说了,"坐下来聊一会儿。"
他停了一下,点了下头。我带着他走到河堤边上,在我常坐的那片草坡上坐了下来。他坐在我旁边的位置,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的。河水在我们面前流着,早上的水面没什么反光,灰蒙蒙的,像一面没有被擦干净的旧镜子,倒映着两岸浅浅的树影。
"那根线,"我开口,"拉你的是什么样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说不上来。它不是绳子,也不是命令。就是一种感觉,当你该往这边走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声音说'对,往这边'。如果你往反方向走,那个感觉就消失了,像路断了。"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是那个声音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他想了一会儿。"一开始是它让我来的。后来是我自己想来的。现在它让我往这边走的时候,我会先想一想再动。"
"你想过违抗它吗?"
"想过。"他说,"但不知道怎么违抗。它不在外面,它在里面。像你自己的念头,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哪些是它放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像在讲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袖口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有去抚平。
"那你来这儿的任务是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看看你。然后把看到的东西传回去。"
"传给谁?"
"设计者。"
"它在哪里?"
"不在这个世界里。"他说,"在所有的世界外面。它是一个很大的……东西,很难用词来形容。你见过一个很大的、没有停止过的引擎吗?它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说话,就是一直在转。"
"它转了多少年了?"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它刚开始的时候连时间都没有。"
我在草坡上坐着,手指在膝头的布料上慢慢刮着。河水的声音在耳边一直响着,不重不轻的,像有人在低声重复同一句话。我转头看了一眼木,他的侧脸在晨光底下显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遮遮掩掩。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是松懈的,像一截被水流冲圆了的木头,卡在石头缝里,不再挣了。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它让你做的事了,"我说,"你可以到我这里来。不用做任何事,就是待着也行。"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瞬,像水面被风吹开一道口子,底下有一层光闪了一下又合上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我说,"你被拽着走,但你没害人。"
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头转回去,看着河面,说了一句:"我能在这里再坐一会儿吗?"
"坐吧。"
我们在河堤上坐了很长时间。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到了正头顶,影子从身边缩到脚底下,又从脚底下慢慢往另一侧拉长。谢宁宁来了一趟,看到我们坐在河堤上也没有过来,远远地招了一下手,就进屋去了。她进去之后在院子里捣鼓了一会儿,过了没多久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我们旁边的草地上,又回屋去了。
木看着那两杯水放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端了一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尝水的味道。
"你妹妹她进去了?"他放下杯子问。
"嗯。"
"她看到什么了?"
"白色的地面,桌子,还有一个写字的人。"
他点了点头,像这个答案跟他想象的一样。"那扇门是她的一部分了。她不进去,门也会等她。"
"你能感觉到那扇门吗?"
"能。"他说,"但不清楚。像隔着雾看远处的东西,知道它在那儿,但看不真切。你妹妹进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走过来了,像有人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那天傍晚临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我。我以为又是新的消息,展开一看,是上一张我回他的那张,被折得很整齐,边缘都平了。"我留着。"他说,"我明天不来了,但后天会来。"
他走了之后我回到院子里,把那张纸片放在窗台上,在青皮瓜和干瓜之间搁着,刚好卡进去。它立在那里,像在等后天的太阳。我端了杯水坐在屋檐底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过。木说他明天不来了,后天会来。这说明他今天回去之后要做什么,但他没有说是什么。我也没问。
晚饭傅夜丞来了一趟,送了一袋米和一篮子鸡蛋。他把东西放在厨房里,出来在院子站了一会儿,靠着门框看着河堤的方向,问了句"今天跟他说话了",我说说了,他也没有追问。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步,像有什么话在嘴边磨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只说了句"明天我去镇上买点菜,晚上过来吃饭"就走了。
天黑尽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出来了,在井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墙根那排薄荷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排矮矮的剪影,一动不动地贴着墙根站着。远处河水的声音还是那个节奏。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宅基地后面去看了那扇门。月光下门板白得发亮,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冷光,像被月光的薄粉轻轻刷了一遍。伸手碰了一下,暖的。
我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里面有一阵极轻的动静,像有人把脸贴在了同一块木板的反面。我知道她在那里,在门的那一边,也在做同样的事。我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两只手分开了放着,贴了一小会儿才放下来。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但那种凉不刺骨,像秋天早早地露了一个面,打了个招呼又退了。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下排成一列,从左到右,青皮瓜的位置空了,但那张纸片替了上去,立在那里,像一排小东西里面新来的一个,还在适应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