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天的确来了,但比我预想的早得多。
我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薄荷叶子上挂着一层露,井台边上的水盆还盖着盖子没揭开。我推门出去想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让清晨的空气醒醒神,一抬头就看到院门口坐着一个人,靠着门框,两条腿伸在石板路上,像是坐了很久了。
木转过头来看着我,晨光从东边斜着铺过来,在他半边脸上落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另半边还埋在灰蓝色的阴影里。他的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外套肩头也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不知道。天没亮就到了。"
"怎么不敲门?"
"怕你们还没醒。"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跟他隔着一个院门的距离。他坐在门框外面,我坐在门框里面。早上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净的涩味,像水洗过的石头。他没有急着说话,我也没催。院子里的光线从灰白慢慢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暖白,阳光把门框的影子从院墙上慢慢拉到了地上,一寸一寸地移着。那排薄荷的影子也从墙根底下慢慢伸了出来,在砖面上铺了细细的一排。
"我昨天没有来。"他开口说,"因为我要想一件事。"
"想好了?"
"想了一半。"
"那就先想一半。"
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他身上沾了一夜的露水气。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偶尔互相绕一下,像在给手找一个不打扰的姿势。他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比平时更沉一些。他说那根线拉他的时候不疼,是一种很淡的牵引感,像水流在推一片叶子,叶子随着水漂,不去挣脱也不去对抗。但最近他开始感觉到另一种东西了——在靠近河边的那段时间里,心里会出现一个跟原来不一样的声音,不那么清晰,但更暖一些,像冬天屋子里的炉火在墙外透出来的温度。他说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但它跟设计者给他的那个不一样。这两个声音有时候会同时出现,一个往前指,一个往右指,他停在原地不知道该走哪边。
"你想听听哪个更多?"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暖的那个。"
"那就听暖的。"
那天上午他坐在院子里没有走。谢宁宁来了之后看到他在也没有说什么,自己进了厨房煮了三碗面端出来,一碗给他,一碗给我,一碗自己端着坐在井台边上吃。我们三个人在院子里吃面的时候谁也没说话。面是葱花鸡蛋面,汤清,蛋花在碗里散成絮状,被筷子一搅就散开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之后把碗端到厨房里用水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出来在屋檐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了。我蹲在窗台前把昨晚被风刮歪的小木块扶正了,又从墙角的薄荷丛里掐了一小枝新芽放进杯子里养着。杯子是旧的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我把薄荷枝插进去,往缸里倒了半指深的水放在窗台最边上,跟那排东西隔着一点距离。
"这是什么?"他问。
"新来的。"
他看着那枝薄荷在杯子里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阳光照在搪瓷缸的缺口上,那一小块黑色的铁皮在光线下泛着一点哑光。
下午的时候他走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那枝薄荷能活吗?"
"能的。"我说,"给它水它就会长根。"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沿着河堤的方向去了。我在院子里继续蹲着,看着窗台上那排东西在午后的光线下排成一列。青皮瓜的位置还空着,那张纸片立在窗沿上,边角被风卷起来又落回去。搪瓷缸里那枝薄荷还立着,几片嫩叶在风里微微晃着,像在慢慢适应新地方。
傍晚谢宁宁又去了一趟门那边。这次她进去的时间比之前都长,快一个小时才出来。回来的时候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靠在我旁边的椅子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今天告诉我,那根线是可以剪断的。但要有人从外面替里面的人剪。"她顿了一下,又说,"她说那个人不能是走进去的人,只能是在外面站了很长时间的人。"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风从墙根底下那排薄荷上面绕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窗台上搪瓷缸里那枝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远处河水的声响还是那个节奏,低低的,持续的,像什么很古老的东西一直在那里缓缓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