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去河边的时候,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坐在河堤旁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面前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搁在一旁,里面的茶还在冒白汽。他看到我走过来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拍了拍身边另一块石头,示意我坐。
我坐下了。
茶的气味飘过来,是那种很老的叶子泡出来的,带着陈年的涩味,像在柜子深处放了很久的铁观音。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盖上盖子,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身。
"你妈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开口,声音比昨天从纸片上看更老一些,像砂纸蹭过木头表面那种哑哑的、颗粒感很重的音色,"她说你上次在她门口划的那道痕,她收到了。"
"就这个?"
"就这个。"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河面上了,"她这个人你知道的,话不多。要紧的说一句,不要紧的一整年都不说。"
"你认识她多久了?"
"三十多年了。"他声音里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他已经反复回忆过很多次的事实,"她还在谢家的时候我就认得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田野上翻过的泥土的气味。他的保温杯在膝盖上搁着,杯身的热气从盖子边缘慢慢渗出来,在白昼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能感觉到那层温热的薄雾。
"她托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那个叫木的年轻人说的话你可以信。他说'背后有根线拽着他'是真的,但他自己也在想办法把那根线剪断。"
"她自己怎么不来告诉我?"
"她出不来。"他说,"门那边的东西压着她。她要是走了,两边就会混在一起。她说现在还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老钟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保温杯的盖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刮了一圈。"她说等瓜熟的时候再考虑。"他抬起眼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像水底反光的石头,"你妈这个人,一辈子做事都挑季节。"
我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河水流过面前的节奏跟平常一样,不快不慢的。远处的天边有几朵薄云贴着地平线,像一层被撕开的旧棉絮挂在树梢上方。老钟没有急着走,我也没有急着问更多。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都看着河面。
"她过得还好吗?"过了一会儿我问。
"还行。"他说,"她说那扇门里头的日子像冬天午后晒着太阳睡醒又没完全醒的时候,你知道是白天,知道外面有声音,但你就是不想睁眼。她就在那种状态里过了十年。"
"那她会不会觉得闷?"
"她说她会听你的动静。"老钟说,"你今天在地里干了什么,她那边能感觉到。你给石榴树浇水的时候她那边能感觉到水渗进土里的速度。你蹲在田埂上发呆的时候她那边能感觉到风往哪个方向吹。她说她这十年靠着这个过日子。"
风又从河面上吹过来了,比刚才大一些,把老钟外套的衣摆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没有去理,只是伸手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一些,防止灰飞进去。
"她让我问你一件事,"老钟开口,声音比以前更轻了,"你怕不怕那扇门开得太大?"
我想了一下。"不怕。我本来就没打算关它。"
"那就行。"他点了点头,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比我的响多了,闷闷的,"那我该走了。她还让我带一句——'你窗台上那颗青皮瓜该吃了。再放就不新鲜了。'"
他沿着河堤往下游方向走去,走得很慢,脚步一深一浅的,像右腿比左腿短一截,但他走得很稳。我在石头上多坐了一会儿才起来。往院子走的时候路过宅基地后面,伸手摸了一下那扇门。温度又升了一点,比昨天更均匀,像一堵被午后太阳晒透了的砖墙,暖意从表面渗进去又返出来,温温柔柔地裹着掌心。
我回到院子里,蹲在井台边洗了手,然后走到窗台前,把那颗青皮小西瓜拿起来掂了掂。比刚摘下来的时候轻了一些,皮还是青的,但掐上去已经有了一点微微的软。春天结的瓜,放到夏天尾巴上,再留确实要坏了。我把它端到厨房,在水龙头底下冲洗了一下,瓜皮上的白霜被水冲掉之后露出底下更深的青绿色,带着一道一道浅浅的纹路。刀刃切下去的时候,它裂开的声音很脆——咔——像什么东西在开口说话。剖面露出来,瓤的颜色是淡粉色的,籽还是白的,一看就是没有完全熟透。但瓜肉是脆的,汁水从切面上渗出来,顺着刀面往砧板上淌,在木纹里洇开一小片浅红色的水迹。
我切了一片,咬了一口。脆的,但甜味很轻,带着一点青涩的酸。跟夏天熟透的那种齁甜不一样,它是一种刚刚好的、还留着季节原味的清甜。我站在灶台前又咬了一口,瓜汁从嘴角流下来,我用指背蹭了一下,继续嚼着。窗台上干瓜还在。那颗老瓜,缩成了拳头大,表皮干皱,像一块被风干了很多年的旧物。它蹲在那里不动。
我吃完了几片之后把剩下的瓜放进盘子里,盖上保鲜膜搁在冰箱里。瓜皮收到垃圾桶里,水龙头打开冲了一下砧板,木纹里的瓜汁被水冲走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很快就干了。
傍晚谢宁宁来的时候,我把剩下的青皮瓜拿出来切了给她尝了一片。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嗯。有点酸,但也甜。"
"她让老钟带话,说该吃了。"
"老钟是谁?"
"认识妈三十多年的人。"
谢宁宁嚼着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又拿了一片,靠在我旁边慢慢地吃着,瓜汁顺着她指缝往下淌,她也没有在意。远处的天正在从灰蓝沉进暗蓝,河面上最后那层亮光在一点一点地收窄,像有人慢慢拧小了一盏灯。
"姐,"她把最后一片瓜吃完了,瓜皮搁在桌面上,嘴角还沾着一粒白籽,用舌头舔掉了,"我今天又去了一趟门那边。"
"进去了?"
"没有。但我走得比以前更深了一点。"她说着,把瓜皮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捏在手里,"我能看到她站的地方了。她面前有一张低矮的桌子,木头做的,桌面有一条很长的裂缝。桌上什么也没有,但她有时候会在桌面上写字,用手指蘸着光写的。字是亮的,过一会儿就暗了,又写新的。"
"她写了什么?"
"写过你的名字,写过我的名字,写过西瓜两个字。写的最多的是'等'。就是那个字,反复写,写了很多遍。"她说着把瓜皮扔进了垃圾桶里,擦了擦手上的水,"她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她没说。"谢宁宁说,"她说等到了我就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她该回去了。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姐,那颗瓜甜吗?"
"甜的。"我说,"有一点酸。"
"那就对了。"她说,"她种的东西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