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风大。
窗户被吹得哐当响了几次,我起来把插销拉紧了又重新躺回去。风声在屋外绕着,呜呜地低吼着穿过门缝,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房子外面慢吞吞地溜达了一圈又一圈。再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风停了,但窗台上那排东西的位置全变了。
青皮小西瓜滚到了窗沿边沿,差一点就掉下去了。干瓜还在原处没动,但上面的灰被吹干净了,露出底下干缩的果皮纹路,像一张皱纹很深很密的旧脸。灰石子滚到了墙角,草籽不见了,小木块翻了个面。我把它们一一拣回来放好,青皮瓜放回中间,干瓜在左,石子在右,草籽找了一会儿才在窗台缝里看到它,用指甲把它挑出来搁回原位。小木块翻回去,露出来原先朝上那一面——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是上次锯的时候留的。
风把什么都刮乱了。但我在收拢这些碎片的时候发现它们其实一个都没丢,只是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草籽找到了,石子捡回来了,青皮瓜只是滚到了边沿,离掉下去还差一个翻身。全部归位之后我站在窗台前看了一眼,它们又跟之前一样整齐了,从左到右排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中午时分,我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削土豆皮,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走过来,然后就停住了。不是谢宁宁的节奏,也不是傅夜丞的,是另一个人的,比他们的都稳,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我放下手里的土豆,走到门口。木站在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靠近门,也没有做出要走过来的样子,只是站那里。他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放松着,看起来像是一时兴起走到了这里。
"我路过。"他说。
"路过?"
"嗯。"他说,"我住在河下游那边。今天去镇上有事,回来的时候绕了一段。"
"绕到我家门口?"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是。"
我靠着门框看着他。他的外套换了件深蓝的,领子没有翻好,一边翘着一边压着。看起来确实像是出门办事的样子,不是刻意打扮了来的。
"那张纸片你还带着?"我问。
"带了。"
"给我吧。"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递过来。接过来的时候我们的手指没有碰到,他在我伸手之前已经把纸片往前递了一截,自己退后了半步,等我的手指拿到纸片他才把手收回去。
我展开看了一眼,这次写的是一行字,比之前的都长一些——"你小时候怕黑,但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因为你觉得说出来会让人担心。"
我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走,还站在原地,像在等一个回音。我靠着门框看着他说:"你住的地方有名字吗?"
"没有。就一间房子。"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他说,"不太好吃。"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翘着的那半边衣领吹动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去翻它。
"你站着不累?"
"还行。"
"进来坐。"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但他也没有推辞,迈步走进了院子,在屋檐底下那把旧竹椅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确认这把椅子是不是能承受他的重量。我回到台阶上坐下,继续削土豆皮。削下来的皮落在旁边的簸箕里,一条一条的,带着薄薄的肉。
他坐在竹椅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四处张望,就是安静地坐着。坐了大约几分钟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你院子里的薄荷长得真好。"
"你要是喜欢可以掐一点回去。"
"不用。"他说,"我看看就挺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谢谢。"他说。
"谢什么?"
"让我进来坐。"
"下次不用站门口等,直接敲就行。"
他点了一下头。走出院门沿着来路走了。这次他没有走河堤那边,是走了大路,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镇子的方向去了。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的,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地向前移,背挺得很直,身影像一块安静移动的色块,慢慢融进了午后的天光里。
下午谢宁宁来的时候我把那张新纸片给她看了。她接过去看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你小时候怕黑?"
"怕。"我说,"大概五六岁那阵。晚上睡觉不敢关灯。"
"那你后来怎么好的?"
"有段时间睡着睡着就不怕了。"
"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说出来会让人担心。"我靠着椅背看着头顶的天,"她连这个都知道。"
"她当然知道。"谢宁宁说,"她一直在看。"
我们坐在院子里没有说话。风从墙根那排薄荷上面绕过来,清清凉凉的。远处河水的声音低低的,不急不忙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削完土豆皮之后在水里冲过,指腹还湿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点发白的亮。
"她今天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说你五岁的时候在井台边上摔了一跤。"谢宁宁说,"磕破了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你哭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爬起来去屋里找了创可贴贴上了。她在屋里看着你贴,没有出来。"
"她为什么不出来?"
"她说她那时候如果出来了,你以后摔跤就会等别人来扶。"谢宁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说她忍住了。"
我靠回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远处河水的声音还是那个节奏,低低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呼吸。谢宁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天快黑了该回去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姐,她的字你认得了吗?"
我顿了一下。字。我在那扇门前面从来没有见过她写出来的字。她只在信上、纸上、母亲的笔迹里存在。但谢宁宁问的是"她的字",像是她在门里面写过一样。我看着谢宁宁,她的表情很平常,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明天吃什么。
"你见过她写字?"我问。
"见过。"她说,"今天下午我进去的时候,她在用指尖在门板背面划字。她划得很慢,一笔一划的,那扇门里面没有笔,没有纸,但她能在木头上写字。划完了就消失了,留不住,但当时能看到。"
"她写了什么?"
"写了你的名字。"谢宁宁说,"写了一遍,又抹掉了。"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来,嗒嗒的,一下一下地远去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出院门,绕过院墙拐角,浅绿色的衣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走到宅基地后面,在那扇门前面站住了。门板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融融的白,比我上次摸它的时候更暖了一些。我伸手搭上去,掌心贴着木面,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也用指尖在门板背面划了一下。划了一个字,很小,笔画很轻,像用手指在蒙着一层水雾的玻璃上描一道痕。我知道她在门的另一面,她的手指正贴着同一块木板,我能感觉到那根线连通了。
我收手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头再看。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水的气息。院子里那排薄荷在风里轻轻摇着,窗台上的东西还在原位,从左到右,整整齐齐地排着,一个都没有少。青皮小西瓜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绿色,干瓜的纹路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了,像一张写满了字的旧纸,摊在那里已经被风吹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