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小时候的事

谢宁宁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包子，韭菜鸡蛋馅的，还热着。她把包子递给我，自己往井台边走过去，蹲下来洗了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也没多说什么，就往宅基地后面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吃包子。韭菜鸡蛋的馅偏咸，皮薄，咬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我用舌头舔了一下，继续嚼。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她回来了，比昨天快，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她走到我旁边蹲下来，用手捏了一小撮地上的土在指腹间搓了搓，撒回去了。"她今天跟我讲了一件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她说你两岁那年的夏天，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一百多颗果。你每天都在树底下转，转累了就坐在树根上等石榴掉下来。"

"然后呢？"

"那天你蹲在树底下捡了一颗裂了的石榴，自己掰开了吃了一半。酸得脸皱成一团，但你嚼完了一颗籽又掰了一颗，一共吃了三颗，一边嚼一边流口水。她在屋里隔着窗户看你吃，看了半天也没出来拦你。她说她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停下来。后来你吃完第三颗就不吃了，自己爬去井台边喝水。她说她那会儿就知道你是个不会死磕的人。"

我靠回椅背上没有说话。手里的包子已经吃完了，塑料袋叠了两折放在桌面上。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带着一点河水和青草的气味，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走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一直在看那扇门。"谢宁宁的手指在土上慢慢地画着一个圈，圈不圆，画完了又抹平了，"她说有时候会有人从外面推一下门，不强，就是试试它锁没锁。以前她没在意过，但最近推门的人比以前多了。"

"木？"

"不止。她说还有一些别的，更轻的，像风一样。"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窗台边把那排东西挨个看了一遍。青皮小西瓜还在，干瓜在，石子草籽小木块都在，位置没有变。我伸手碰了一下青皮瓜的表面，凉的，被早上的风又吹凉了，不像前几天那样带着夜温。

"下午还去吗？"我问。

"去。"她说，"她说要跟我讲你三岁冬天的事。"

"三岁冬天有什么好讲的？"

"你尿了三次床。"

"别去听了。"

她笑了一下，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的那种，整个人坐在台阶上缩成一团抖着肩膀。"她说你尿了三次之后自己就学会了半夜起来上厕所。从那之后再也没尿过。"

"你听这些干什么。"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起来特别好听。"谢宁宁把手里的土拍干净了，站起来，"她讲话的时候会歪一下头，眼睛眯着，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我在院子里站到太阳升到最高，然后去了一趟河边。中午的河面反着刺眼的光，水在流，光在碎，像有无数颗细小的亮片被推着往下游走。我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没有看到木坐在河里的那块石头上。他的位置空着，石头露在水面上，浅灰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

傍晚的时候谢宁宁又来了一趟。她从门里出来，走到院子里在我旁边坐下，说今天讲了我三岁冬天的事，又讲了我四岁春天去邻居家偷枇杷被狗追的事。她讲的时候嘴角一直微微翘着，像在嚼一颗很甜的糖。

"她让我告诉你，"谢宁宁说完那些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那个人下一张纸片上会写什么她知道，但她不告诉你。她说你得自己决定怎么回。"

"回他？"

"嗯。"谢宁宁说，"她原话是——'纸片是写给她的，不是写给我的。回不回，怎么回，都是她的事。'"

我点了点头。风把墙根那排薄荷的影子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把那四张纸片拿出来铺在桌面上，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写"门没有关好"，第二张写"你妹妹已经看到光了"，第三张写"她在等你"。第四张是今天早上门框上新夹的，我下午回来才看到，只有两个字，字迹还是深蓝色的，笔画平整，像尺子比着写的——"你好。"

这张比前三张都短。没有信息，没有提醒，没有催促。只有两个字，像一句很轻的招呼，隔着一条河水被递过来。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片叠好跟前面四张放在一起。全部收进抽屉里，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木坐在河对岸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离得远，隔了半条河面，我看到他坐在那里，面朝我的方向。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衣服，在阴天的光线下反而比前几天显眼一些，像一个浅色的记号贴在灰色的背景上。我站在院子里通过院墙的豁口往外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没过多久外面有动静——脚步声，轻的，从河堤那边过来。不是谢宁宁，节奏不一样，更稳，间距更长。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他站在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进来，也没有靠近。这是他第一次过河到我这边来。

"你站在那边就为了说你好？"我隔着院门问他。

"不全是。"他说，"我想看看你听到那两个字之后会不会回我。"

"你看到了？"

"看到了。没有回。"

"那你还来？"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白色的，边角整齐，跟之前那些一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什么时候不该给。"他说，"所以先过来问问你。"

我看着那张纸片，卡在院门和墙壁的夹角之间。然后我说："你今天不用给了。"

他没有露出意外或失望的表情，只是把纸片收回了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本来就打算收回去的。"那下次什么时候能给？"

"等我让你给的时候。"

"好。"他点了下头，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了。他走得不算快，步幅均匀，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比来的时候稍微慢一点，像不那么着急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走下河堤，在对岸那一侧的地面上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浅色点，最后被树丛挡住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今天比之前更凉一些。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