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宁睡了将近两个小时。她起来的时候头发乱了,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红了一道在颧骨旁边,像被什么浅浅地划了一下。她走到院子里来的时候眯着眼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好多了",然后去井台边洗了把脸。
她走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就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像确认我还在那里,然后说"明天我再去一次",就走了。她走路的速度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但肩膀比早上松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卸掉了。
傍晚的时候我去河边收水管,看到木在对岸的那块石头上坐着。跟第一次见到他时的位置一样,隔着整条河面,远远的,像一个剪影嵌在暮色的轮廓里。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跟背景融在一起。我没有走过去跟他说话,他在那边坐着,我在这边收完水管就转身往回走了。
第二天早上谢宁宁没有来。我等到快中午的时候去了一趟花店,门口木架上的绿萝浇过水了,卷帘门拉着,锁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上面是她的字:"今天休息一天。别担心。宁宁。"
我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下午我去宅基地后面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板还是白白的,门缝合着,跟昨天一样。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又渗出来,带着一种很淡的气味——像干净的白纸放久了的味道,干燥的,微微带着一点植物纤维的气息。我伸手摸了一下门板,暖的,温温柔柔的,像有人刚把手掌从另一面拿开。
晚上傅夜丞来了一趟,带了一兜刚摘的枇杷。他坐在院子里剥枇杷的时候问了一句"她今天怎么样",我说"今天歇了一天,没来"。
"进去了?"
"嗯。"
他剥枇杷的动作停了一瞬。"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见到了。还带了一句话回来。"
他听了那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枇杷皮在他手里堆了一小堆,果核搁在桌面上,整齐地排成一排。"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等。"我说,"他在靠近我,等他自己把事情说清楚。"
"如果他永远不说清楚呢?"
"那他就永远靠近不了。我这边不主动。"
他听完之后没有发表意见,把枇杷吃完了,桌面收拾干净。走之前他又问了一句:"明天还开那扇门吗?"
"看她。"
他点了下头骑车走了。路灯的光在路上铺了薄薄一层,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然后转弯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谢宁宁来了。精神比前天好,头发也扎起来了。她在院子里坐下吃了我煮的粥,吃完之后她自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说了一句"我再去一趟",就往宅基地后面走了。
我没有跟过去,在院子里等着。这次她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表情比上次多了一点点东西,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就是眼睛里有一层跟平时不太一样的光。
"她今天跟我说了另一件事。"谢宁宁坐下来说,"她说河边那个人确实是被派来的。但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不会骗你。"
"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她能感觉到。"谢宁宁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了,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她说那个人身后有一根线拽着他,但那根线不在他手里,他也没法选择不拽。他不坏。只是那根线会动。"
"那根线从哪来?"
"设计者。"
我没有接话。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往下沉了沉,然后碰到了水面,声音闷闷的,不大,但清楚。设计者,父亲提过一次,外来者提过一次,现在是母亲第三次提起。三根线头正在被人从不同的方向拢到一起。
"她有没有说这个设计者到底是什么?"我问。
"她说是一台机器。"
"机器?"
"嗯。"谢宁宁说,"她说是一台造了这个世界的机器。它不是故意要对你做什么,它就是按照自己设定好的程序在运转。你的存在不在它的程序里,它试着修正过,没成功。现在它换了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让木来看你。"谢宁宁说,"让木来决定该怎么办。"
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靠着椅背,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风从墙根底下那排薄荷上面绕过来,清清凉凉的,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又走了。远处的河水声还在,低低的,持续的,像一种不着急的等待。
"她还有没有说别的?"
"她说你做的选择是对的。"
"哪个选择?"
"留下来。"谢宁宁说,"她说你要是走了,这台机器就会把这一切都清零。重新洗牌,重新设定。但你留下来了,它就没办法。你在这边种了十年的西瓜,机器没法清零一片长好了的地。"
我坐在那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点干泥,是前天翻地的时候蹭进去的,一直没洗干净。手上的茧子比几年前更厚了,掌心的纹路被磨得变浅了,像一条路被人走了太多次,路面上的印记渐渐模糊了。
"那她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说她不出来。"谢宁宁说,"她说她要是出来了,门那边的平衡就破了。她得留在里面守着。"
"那她一辈子就待在那里?"
谢宁宁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不怕。她说那里面不冷也不热,有光。她待在那里的时候能感觉到我们在外面活着。"
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把窗台上那颗青皮小西瓜的影子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我靠着椅背看着头顶的天,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铺了窄窄一条。
"宁宁,"我说,"你明天还去吗?"
"去。"她说,"她说她明天想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推皱的薄薄一层细纹,还没有真正展开就平了。"她说你两岁的时候吃了半个酸石榴,酸得流眼泪也不肯吐,把石榴籽一颗一颗咽下去了。"
我靠着椅背没动,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是紧的,是松的,像一块放在那里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太阳晒软了,形状没有变,但捏上去已经不是硬的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茧在光线下泛着一点很淡的亮。十年了,我在这边种了十年西瓜,她在那边守了十年门。她说能感觉到我们在外面活着。那就让她感觉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