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阴着,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布盖在头顶。没有风,树叶不动,薄荷也不动,井台边上的水盆里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连一点褶都没有。我起来之后先去了窗台边把那排东西挨个看了看,然后洗漱完换了件外套。
谢宁宁来的时候比平时早。没骑自行车,走路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她站在院门口也没有进来,就说了一句"姐,我今天想进去"。
我走到门口看着她。她的表情跟昨天差不多,平静的,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但她的嘴唇有点干,咬了一下又松开了,这个动作她平时不太做。
"现在?"我问。
"嗯。"
"那走吧。"
我们沿着那条石板路往宅基地后面走。路两边的草还是湿的,露水没干透,脚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裤脚扫过草尖沾了一排细小水珠。走到那扇门前面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门板比昨天又白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透出来把木面的颜色撑亮了。门缝还是合着的,但缝里面透着一线极细的光,白白的,像纸页边缘被光照透的那种颜色。
"你昨天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感觉怎么样?"我问。
"就是知道她在看我。"谢宁宁说,"今天也一样。"
"那你现在要进去?"
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搭上了门板,指尖从木面上滑过去,像在摸一个很旧的东西。"我进去之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进去的人还能回来。"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点,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层很浅的亮,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光覆在皮肤表面,把那层平静照得更清楚了。"你进去过?"
"进去过。十年前。"
"你看到她了?"
"看到了。"
她点了点头,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转过头面朝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那个过程很慢,她肩膀抬起来又落下去,像全身的肌肉都在做一次彻底的放松。
"那我进去了。"她说,伸手搭上了门把手,转了半圈。
门开了一条缝。
光从里面涌出来,白的,不刺眼,像打开了一扇朝向北面的窗户,外面有雪地,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轮廓都被映亮了一瞬。谢宁宁站在那道光里侧身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侧身迈过了门槛。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合拢的门板,光被收进去了,门缝又恢复了那一线极细的白。风吹过来的时候门板纹丝不动,像焊在地面上了一样。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听见里面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声,甚至连翻书页的那种细响也没有。门后面是彻底的安静,像门把整片空间吞进去了。
我靠着旁边的院墙站着。风开始动了,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我的后脑勺抵着墙砖,砖面凉凉的,透过头发贴着头皮。时间在走,我看不到它走的样子,但它确实在走。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又缩回去,地上自己的影子也跟着明明暗暗地变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更长一些。
门开了。
光从里面先透出来,然后谢宁宁走出来,侧身把门带上了。她站在门前的空地上,表情跟进去之前差不多,眼睛没有红,嘴唇也没有抖,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装刚才那段时间。最后她说了一句:"她比你照片上看起来老一些。但笑起来是一样的。"
我站在那里,那句话像一颗很小很圆的石子被轻轻丢进了水面,它碰到水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声响,但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了,一直在往外扩,停不下来。
"她跟你说话了?"
"说了。"谢宁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起头来,"她说'你姐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有。她说'那就行了'。然后又站了一会儿,她说'你该回去了,她在等你'。"
谢宁宁把话说完之后就安静下来了。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几根发丝贴在她嘴唇上,她伸手拨开了。我们往回走的时候谁也没说话。经过河堤的时候我往对岸扫了一眼——那块石头上是空的,没有人在那里。木今天没有来。
回到院子里她站在井台边用桶里的水洗了洗手,洗完之后甩了两下,也没有擦干,就那么湿漉漉地垂着。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东西,目光在青皮小西瓜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姐,"她开口,"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她说那扇门外面不止我一个人能感觉到她。还有别人也在靠近。"
"木?"
"可能是。"她说,"她说那个人不是来害我的,但她要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别让他靠太近。他是个好人,但他做的事情不由他定。'"
我靠着门框没动。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才找到位置落下来。他是个好人,但他做的事情不由他定。那就说明木背后还有别的力量。他靠近我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他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也不是他自己想来的。他是被派来的,但他确实是个好人。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她还说了别的吗?"我问。
"她说她很想出来看看西瓜。"谢宁宁说,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笑,"但她说等瓜熟的时候再说,现在青皮的不甜。"
我靠着门框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促的,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合上了。窗台上的青皮小西瓜在中午的光线下泛着安静的光。谢宁宁站在井台旁边甩了甩手上最后那点水珠,水珠落在砖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又慢慢干了。
"姐,"她说,"我想去睡一会儿。感觉累得很。"
"去吧。"
她走进屋里去,脚步声在堂屋地面上响了几步就停了。过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大概是真的睡着了。我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头顶的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那个口子里笔直地落下来,落在井台边上那两棵栀子花的叶面上,叶子被照亮的一瞬间绿得发亮,然后云层又合上了,光也跟着收了回去。
我看着窗台上那排东西。青皮小西瓜还在那里,跟昨天一样。但它旁边那颗灰白石子的位置好像偏了一点点。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也可能是什么东西把它碰了一下。也可能是风。也可能不是。
我没有把它挪回去。就让它待在新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