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上他去得更近了一些。那块河心的礁石他坐过两天之后,今天换了一个位置——他坐在了水边一块平地上,离我的河岸只有几步远。那块地平时是淹着的,今年水位低露出来了,地面是深灰色的,踩实了,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坐在青苔上,面朝我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像在看整个河段。他的外套是浅灰色的,跟上次一样,干净得不像在河边坐过的人。
我站在河堤上看了他一会儿。他也看到了我,但没有点头,没有招手,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一个不着急的约定。我把手里的水管放下,沿着河堤往下走了几步,在离他大概四五米的地方站住了。这个距离能看清他了,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三四,头发不长不短,洗得干净的。五官算不上出众,但也不让人难受,就是一种你看一眼觉得舒服、转头就能忘掉的长相。他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但也不逼迫,就那么平静地迎着你的目光,像水,不烫不冷。
"你坐了好几天了。"我开口。
"嗯。"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不高不低的,音色偏沉,但不闷。
"你有什么事?"
他看着我,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过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看到了?"
"看到了。"他说,"挺好的。"
他没再往下说,我也没有追问。我们之间隔着几步距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青苔和湿泥的气味,沾在衣服上凉凉的。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了他确实没有别的话要说,然后转身往回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妹妹最近睡得怎么样?"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中午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那句话。他问的是"睡得怎么样",不是"她还好吗",不是"那扇门",是睡得怎么样。他连这个都知道。
下午谢宁宁来了一趟,在院子里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走之前她说她昨晚又梦见那扇门了,这次门缝开到能伸进去一只手的宽度,光从里面涌出来流了一地。她看到光底下那些白色石头的地面,缝隙之间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又细又深。
"你伸手进去了吗?"我问。
"没有。"她说,"我还没想好。"
"那你感觉到什么了?"
她想了想。"风。"她说,"门缝里面有一阵风,很轻,像有人在那头慢慢呼吸。风吹在手上是暖的。"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栀子花发呆,脑子里一根线把这几天的碎片连起来了:那个人一天比一天靠近河岸。谢宁宁的梦一天比一天清晰。门一天比一天暖。纸片一天比一天多。所有的东西都在朝一个方向收拢,像河水在流进同一个出口。我看着窗台上那排东西发了一会儿呆,把手里那瓣橘子吃了。橘子皮搭在窗沿上,橘油渗进木面的纹理里,留下一块暗色的印记。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我没有急着收拾,坐在桌边看着窗台上那排小东西——青皮瓜、干瓜、石子、草籽、还有那颗灰石子。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一列不说话的小队伍,各自在自己那一小块位置上安静待着。
我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找了块旧木板,用小锯子锯了一截半指长的小段,拿砂纸把边角磨圆了。木板表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树活着的时候被虫蛀过留下的。我把它也放到了窗台上,放在那排东西的最右边。这样它们就六样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凑这个数,就是想让它摆整齐一点,像给每个东西都留了一个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去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河边。他换了个姿势,坐着变成了半靠着身后一块斜伸出来的石头。今天阳光很好,河面上泛着均匀的亮光,风不大。他看到我来了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坐直了一些,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我也没客气。走到昨天站过的那个位置,隔了几步远站住了。
"你叫什么?"我问。
他安静了一下,像在想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才准确。然后他说:"你可以叫我木。"
"哪个木?"
"木头的木。"
"是真名还是代号?"
"真名。"
我没追问。在河边上坐下来,坐在离他几步远的草坡上,把两只脚伸出去,鞋底搁在干泥地上。水从我们面前流过去,流速不慢,带着细碎的光点往下游走。
"你一直在对岸坐着,"我说,"是在等我过去找你?"
"不是。"木说,"我只是不能过去。"
"为什么不能?"
"你还没准备好让我过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河面,表情淡淡的,既不显得高深也不显得亲切。我说:"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准备好?"
"你准备好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你今天坐在这里是干什么?"
"等你跟我说话。"他说,"你刚才跟我说话了。"
我在河坡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后背上,暖的,把外套布料晒得微微发热。他的坐姿看起来比前几天放松了一些,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朝下,扣在膝盖骨两侧的位置。我注意到他的手不大,手指不长,指甲剪得很短很齐,指缝里很干净。
"我妹妹做梦梦到那扇门,"我说,"是不是你让她梦到的?"
"不是。"他说,"她自己能感觉到那扇门。我只是没有挡住她。"
"那你原本可以挡住?"
"可以。"他说,"但我不挡。"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垂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河面。水从我们面前流过去,声音低低的,均匀的,像一种不急不忙的回应。"因为她姐姐没有挡住她。你让她自己去看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草叶的气味。远处有一只白鹭从水面低低地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几乎擦着水皮,在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又消失了。我们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草屑,转身往回走。
"明天你还来吗?"我问。
"来。"
"那明天再说。"
我沿着河堤走回院子,没有回头。身后也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喊话,只有河水在继续流着。回到院子里我洗了手,从窗台上把那排东西挨个看了一遍。它们还安静地蹲在自己的位置上,青皮瓜的瓜蒂朝着左边,干瓜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我伸手碰了一下那颗灰白色的小石子,指尖触到它光滑的表面时微微停了一下。明天还来。那就明天再说。
傍晚谢宁宁来了一趟。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今天跟那个人说了话。她点点头,没有问说了什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她回头说了一句:"姐,我今天下午去摸那扇门了。它比昨天更暖了一点。"
我靠着门框看着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开它?"
"快了。"她说,"再等等。等我觉得它够暖的时候。"说完她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声音在黄昏的光线里很轻,一下一下的,从近到远,最后被风收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拐过院墙角,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像一面很小的旗子摇了摇又歇了。天边的橘红色正在慢慢往灰蓝里沉,风里多了一点夜凉,透过外套衣料贴在后背上。
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跟白天一样的节奏,不急不忙。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心里没什么杂念,只是等着明天。河对岸那个人明天还会来,就像河水每天都会流一样。窗台上的小木块还搁在老位置,被晚风轻轻吹了一下,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