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没急着去河边。把院子扫了一遍,井台边上落了几片干叶子,扫帚推过去的时候沙沙响,叶子卷成一堆又被风吹散了一点,我又扫了一遍把它们拢进簸箕里。
扫完院子之后我在井台边蹲着洗了洗手。水凉,冲在指缝里的时候激得骨头一缩,我把手甩了甩插进口袋里暖着。口袋里那两张纸片叠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边角硌着指腹,不疼,就是有个东西在那里硌着,像一块很小的、磨圆了的石头放在口袋里,每次摸到它都提醒你它在。
上午我去花店找谢宁宁。
她正在门口浇花,水管捏在手里,水柱被她拇指压着喷成一层细雾,均匀地洒在绿萝的叶面上。看到我过来她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偏头说了一句"早上那锅粥还给你留着,在灶台上盖着盖子"。
"我来找你坐会儿。"
"那你自己搬凳子。"她朝店里努了努嘴,"柜台底下有把折叠的,你拉出来就行。"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把折叠椅在门口摆好坐下来。街对面有个老头正在遛狗,狗不大,黄白花的,跑到电线杆底下抬腿撒了一泡又跑回来了。街上人不多,早市的热闹劲儿已经过了,剩下几家铺子开着门,安安静静的。
谢宁宁浇完了花把水管卷起来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了。她今天穿一件浅黄色毛衣,头发散着没扎,耳朵边一缕碎发被风吹得一直往她嘴角贴,她拨了两回,后来干脆别到耳朵后面去了。
"你昨天去看了那扇门之后,"我开口,"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她说,"反而觉得精神好一些。之前那种松不下来的感觉,下午之后就没了。"
"你之前说能感觉到门后面有声音,那个声音还在?"
"还在。"她把手伸进毛衣袖子里,缩着手,只露出几个指尖搭在膝盖上,"昨天去摸门的时候,那个声音比以前近了一点。还是听不清,但感觉它就在门板后面。像有人在门那边站着,不讲话,等你先开口。"
"你害怕吗?"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想这个问题值不值得认真回答。"不害怕。"她说,"就是有点好奇。它每天都离我近一点,我想知道走到跟前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我们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街对面那只狗又跑回来了,在它主人脚边蹲下来吐着舌头喘气,舌头上沾了一层灰,粉扑扑的。
"宁宁,"我又开口,"如果那个声音让你去什么地方,你会去吗?"
她这次想的时间比上次长一些。"如果是我自己决定要去的,我就去。"她说,"如果是有人让我去的,我再想想。"
"那你觉得是哪种?"
"我还没想好。"她说,"但我感觉它不像是要我去什么地方。它就是想让我知道那里有个东西,至于去不去,它好像不着急。"
她说完这些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我,问了一句:"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扇门的事了?"
"是。"
"十年了?"
"十年了。"
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像在消化一件她早就隐约猜到但今天才得到确认的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刮着牛仔裤的布料,刮了一会儿才开口:"那门后面是你妈?"
"是我们妈。"
她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头比上次更慢一些,像每一寸都在被咽下去慢慢化开。街对面的狗主人站起来了,牵着狗慢吞吞地往街那头走,狗走走停停,边走边闻着地面,尾巴一摇一摇的。
"我想再去看看那扇门。"她说,"多去几次,直到我搞清楚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行。"我说,"你想去的时候就去。不用跟我说。"
"那如果我去了之后不回来了呢?"
"你会回来。"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幅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什么很短暂的东西亮了又灭了。
我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放回柜台底下,跟她说"粥我回去热了吃"就往外走了。走出花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宁宁。"
"嗯?"
"你不急着搞清楚。慢慢来就行。"
她没说话,冲我抬了一下手,然后弯腰去整理门口木架子上那几盆绿萝了,把盆转了一个方向,让叶子都朝着向阳的那一面。那一盆之前叶子黄了的绿萝已经缓过来了,叶子又挺又绿,边缘还有几颗水珠没干,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粥在灶台上,盖着盖子,还是温的,我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来喝。坐在屋檐底下喝完粥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后脑勺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闭着眼的时候能听到河那边的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翻过身又躺平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宅基地后面。那扇门还在原处,门板发白,门缝紧闭。跟昨天比没什么变化。我伸手碰了一下门板表面,温的。跟谢宁宁说的一样,它比以前暖了一些。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像一堵墙后面有一间没关暖气的房间,温度隔着墙渗出来了。
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没有转把手。就是站着,看着门板表面那些细密的木纹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的白。门缝边缘那道细灰线还在,风从门缝里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弱的响动,像气流的摩擦声,极细的,像有人在你耳朵旁边吹了一口气又停住了。
我站了一会儿之后走回院子了。路过井台的时候又蹲下来看了一眼栀子花。两棵都好好的,叶子绿得发亮,根部的新土和旧土的色差已经淡了很多了,过两天就彻底看不出补过的痕迹了。我伸手摸了摸靠近根部那片叶子边缘,硬的,挺的,不像刚栽那会儿蔫蔫的。
晚上的时候傅夜丞过来了。带了一兜刚从菜场买的枇杷,黄澄澄的,个头不大,闻着有股清甜的香。他坐在院子里剥枇杷吃,剥下来的皮堆在桌上,果核吐在掌心里攒了一把才扔。
"今天谢宁宁怎么样?"他问了一句。
"还行。下午来了一趟,自己去看了一下那扇门。"
他没接话。剥完一颗枇杷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说:"那扇门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我没说话,把手里那颗枇杷吃完了,把皮和核拢进掌心也扔了。
"十年前海边你提到过那扇门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他把手擦干净了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正在变暗的天光。"我知道那是你的事,我不催你。但她现在也进去了,我就得知道她走进去之后还能不能走回来。"
"能。"我说,"她随时可以回来。那扇门不关人。"
他点了点头,像终于等到一个他一直在等但没催着要的答案。他没有再追问,伸手又拿了一颗枇杷剥起来,剥得很慢,皮一片一片地往下褪,果肉露出来黄澄澄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亮光。
枇杷吃完之后他把桌面收拾干净了才走。走之前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谢宁宁要是进去了,你记得跟我说一声。"
"行。"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在门口跨上去骑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先拉长又缩短,在路面上一晃一晃地移着,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我坐在院子里没动。墙根的薄荷在夜风里晃着,影子落在砖缝里细细碎碎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头顶的月亮比前几晚亮一些,在井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水面上反着一小块亮斑,像一小片被撕碎了的镜子搁在桶底。
窗台上那排东西安静地蹲在月光下。青皮小西瓜、干缩老瓜、一颗灰白石子和一粒细小的草籽,从左到右排着,谁也没动。我把院子里的灯关了,月光一下子变得亮了很多,整片院子浸在那种冷白色的光里。我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颗青皮小西瓜的表面,凉的,表面那层白霜在夜里比白天更明显一些,摸上去有一层涩涩的细密颗粒感。
那颗小草籽还在它旁边。很小一粒,灰褐色,在月色底下几乎看不见。我用手摸了一下它的位置,指尖碰到那粒微小的凸起时确认它还在那里。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进屋关了门。门关上之后月光被挡在外面,屋里暗下来了,但窗台上那排东西还在月光里安静地待着,拖着各自细短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等着明天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