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百叶窗,切割出一道道狭长的光影,落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陆知珩捏着刚刚送来的完整版尸检报告,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标注的几处疑点,眉头微微蹙起。
报告写得条理分明,每一处伤痕推导、每一份组织化验数据都精准到极致,可越是滴水不漏,他心底那点微弱的疑虑就越是压不下去。苏砚白给出的结论锁定了熟人预谋作案,甚至圈出了凶手大概率的职业范围,可那些极其隐蔽的微小痕迹,别说普通警员,就算是从业多年的老法医,都未必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他抬眼望向斜对面靠窗的工位。
苏砚白没有留在解剖室,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温凉的柠檬水,指尖随意翻看着几本旧的无名尸积案卷宗。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米白色通勤衬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线条柔和温润,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看起来安静又无害,完全没有解剖台上那种冰冷疏离的气场。
路过的小警员还笑着跟她打了招呼,她微微颔首回应,眉眼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语气温温柔柔的,任谁看都会觉得这是个性格温和、脾气极好的女法医。
只有陆知珩清楚,这份温柔全是一层精心裹好的外壳。
他起身走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直到站在她桌旁,苏砚白才像是刚刚察觉到他的到来,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澄澈无辜,仿佛方才一直在专心看卷宗,丝毫没有留意周遭的动静。
“陆队?”她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
陆知珩把尸检报告放在她桌面上,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报告里提到死者指甲缝里残留的极微量陶瓷碎屑,现场勘查三遍都没有找到对应物品,你是怎么预判出凶手家里有手工陶艺作坊的?”
这一点是整个案子目前最关键的突破口,外围搜查队已经朝着城郊几家陶艺工作室去摸排了,可他很好奇,苏砚白凭什么从一点碎屑就能锁定这个方向。
苏砚白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报告上那一行小字,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温顺神情:“只是根据碎屑的釉料成分做了成分比对,市局物证实验室有釉料材质数据库,比对之后只有城郊几家私人陶艺作坊在用这种小众釉水,算不上什么特殊推测。”
回答得天衣无缝,逻辑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知珩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隐约捕捉到她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算计,快得如同错觉。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解剖室偶然看到的一幕,苏砚白独自对着尸体低语,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完全不是此刻待人接物的柔和模样。
“你好像总是能比所有人先一步抓到关键线索。”陆知珩语气平缓,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试探,“很多时候甚至比物证科的仪器还要敏锐。”
苏砚白抬起眼,浅浅笑了一下,笑容干净又礼貌:“只是干这一行久了,习惯留意别人忽略的边角细节而已,陆队太高看我了。”
她没有顺着他的试探往下走,轻轻合上卷宗,转而提起了案子的摸排进度,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回正轨:“如果陶艺作坊这条线能查到线索,就能确认死者生前的社交圈子,很快就能锁定身份。我刚才看了监控排查记录,城郊路口的老旧私人监控,在案发时间段拍到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车牌被遮挡了,要不要把监控录像调过来我一起看看?”
陆知珩暂时压下心里的试探,点头应允。两人一起走到监控调取的电脑前,屏幕上模糊的监控画面来回播放着那辆面包车驶过路口的画面,像素很低,只能看到模糊的车身轮廓。
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警员各自忙碌,没人注意到,在陆知珩盯着屏幕分析行车路线的时候,苏砚白落在电脑屏幕侧边的目光,悄悄偏移了一瞬,扫过屏幕角落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路边树影。
那里,正是凶手抛尸往返路线上一个不起眼的隐蔽小路。
她早就知道这条小路的存在,甚至清楚这辆面包车接下来的行驶轨迹。
只是她不会说破。
她乐于看着刑侦队顺着她悄悄留下的线索一步步往前走,看着陆知珩靠着实证推理逼近真相,这种掌控全局、看着棋局按照自己预想走下去的感觉,远比直接戳穿谜底要有趣得多。
表面上她只是配合警方办案的法医,背地里,所有明暗交织的线索,都被她悄悄攥在了手心。
陆知珩忽然侧头看向她:“你看出来什么了?”
苏砚白立刻收回那点暗藏的心思,重新摆出认真观察监控的模样,指着画面里车轮碾过路边软土留下的轻微痕迹:“轮胎花纹偏宽,应该是改装过的越野胎,普通家用车不会用这种轮胎,可以给摸排的警员加上这个特征。”
又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提示,不多不少,刚好推着调查再往前迈一步。
陆知珩看着她无懈可击的侧脸,心里的疑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厚。这个女人温顺的外表之下,藏着太深看不透的东西。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掀起卷宗的纸页哗啦作响,一条看不见的暗线,正在两人一来一回的试探里,悄悄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