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的日光格外温柔,透过法医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筛下一层细碎的金辉,平铺在干净的桌面上。室内常年散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此刻被窗外涌进来的微风冲淡了不少,混着楼下绿植的浅淡草木香,衬得整个办公室都松弛安静下来。
一上午的解剖与物证整理工作尽数收尾,没有新的出警任务,警局难得清闲。
苏清砚褪去厚重的防护服,只穿着一身贴身规整的米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两段纤细干净、冷白剔透的腕骨。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束成高马尾,露出线条流畅优美的肩颈,没有多余碎发遮挡,愈发显得整张脸清丽素净。眼尾天生微垂,安静低垂眼眸时,温顺又柔软,半点没有日日与尸体、伤痕、死亡打交道的冷硬,看着就像温和恬淡的普通文职。
她侧身坐在窗边的座椅上,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医学专业书籍,页面边角被反复翻阅,微微卷起。指尖纤细白皙,轻轻搭在纸页边缘,慢悠悠地逐行阅览,姿态松弛又闲适。桌角摆着一只透明玻璃杯,泡着几朵圆润的胎菊,澄澈的温水浸开嫩黄花瓣,袅袅热气轻轻升腾,冲淡了屋内常年不散的冷冽药味。
楼道里人声松散,来往的警员脚步放缓,没有往日出警时的急促慌乱。浴室坠亡案定性意外之后,所有人都彻底放下了心结,案卷整理完毕,记录核对无误,只待走完最后一步归档流程,便能彻底封存。办公室外断断续续飘来同事闲聊的话语,无非是感慨世事无常,惋惜年轻女孩的意外离世,语气里带着普通人该有的唏嘘与柔软。
苏清砚听得一清二楚,视线却未曾离开书页半分,长睫静静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面上不起半点波澜。
对旁人而言,这是一场令人惋惜的不幸意外。
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被修缮完整、勉强及格的拙劣罪恶。
思绪沉静间,办公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微凉的气流裹挟着门外的光影闯进来,陆则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身常服黑衣,身形挺拔利落,经过一上午的短暂休整,眼底浓重的疲惫散去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青黑痕迹,依旧能看出昨夜通宵复盘的倦意。他手里捏着一张规整的归档申请单,指尖夹着笔,显然是来取最后一份结案物证,走完归档手续。
目光下意识落在窗边的少女身上,他脚步微顿。
暖光温柔落满她全身,将她冷白的肌肤衬得愈发通透,侧脸线条柔和温顺,安静看书的模样干净又纯粹,安宁得不染一丝烟火纷争。任谁都无法将这般温柔恬淡的模样,与暗中修改现场痕迹、玩弄案件真相的人联系在一起。
“陆队。”
苏清砚闻声抬眸,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浅软的笑意,眸光澄澈温和,自然又得体,没有半分僵硬疏离。
陆则衍收回微动的思绪,抬步走入室内,声音清淡低沉:“过来取浴室案的最后案卷,走归档流程。”
“都帮你整理好了。”苏清砚闻声起身,身姿轻盈纤细,快步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她指尖精准抽出最顶层的卷宗,纸张装订整齐,页脚平整,所有记录、尸检报告、物证照片一一归类妥当,一丝不苟。
她将厚厚一叠卷宗轻轻放在办公桌中央,指尖无意划过纸面,动作温柔规整:“所有资料都核对过两遍,没有遗漏,直接上交就可以。”
陆则衍俯身低头翻看,指尖逐页划过工整的字迹与详实的记录,每一项结论都逻辑闭环,严谨规整,挑不出半点瑕疵。
办公室瞬间陷入安静,只剩窗外浅浅风声。
“下午空闲?”陆则衍随意开口,打破静谧,没有提及案件疑点,也没有半分试探,只是寻常同事间的闲谈。
“嗯,暂时没有外勤和解剖安排。”苏清砚站在一旁,微微点头,语气轻柔恬淡,“上午忙得久,刚好趁午后空档歇一歇,看看专业书巩固一下。”
陆则衍抬眼看向她桌角的菊花茶,暖意氤氲,清甜雅致,和她本人的气质格外贴合。他眸光微动,随口接话:“你很喜欢花草茶?”
“算不上喜欢。”苏清砚垂眸看向杯中舒展的花瓣,唇角带着浅浅淡笑,“只是天天待在解剖室,消毒水的味道闻得太久,鼻腔和心情都会发沉,偶尔用清甜的草木味道中和一下,舒服很多。”
她说话语速轻缓,语气真诚温柔,眉眼温顺柔和,分寸恰到好处。
陆则衍看着她坦然恬淡的模样,心底那点盘踞不散的疑虑,莫名被轻轻撼动。
他明明手握监控里最可疑的画面,明明心知这场意外完美得诡异荒唐,可每次直面苏清砚这副纯良无害、温柔通透的模样,所有尖锐的怀疑都无从落地,像一拳打在绵软的云絮上,空落落的,没有着力点。
“长期待在这种环境,辛苦。”陆则衍低声道。
一句寻常体恤的话,落在苏清砚耳中,让她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然。
辛苦?
她从未觉得。
世人畏惧的死亡与阴暗,于她而言,是看透人性、掌控棋局最直接的载体。她从不觉得煎熬,只觉得无趣。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浅浅弯眼,礼貌回应:“分内工作而已。”
陆则衍收好卷宗,指尖捏着平整的纸张,目光又深深扫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多余的话。
“我先去上交归档。”
“好。”
脚步声渐远,木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苏清砚脸上浅淡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所有温柔悉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漠然。她缓步走回窗边座椅,端起温热的菊花茶轻抿一口,清甜的滋味漫满舌尖,却半点抚不平心底长久的凉。
窗外微风轻晃枝叶,光影斑驳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