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达第三个村子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村口的地面上裂着一道细缝,暗青色的光从缝口渗出来,沿着地面铺开,像一条正在缓慢延伸的线。裂缝比白天张勇看到的宽了一些,边缘正在往外扩散。张勇勒住马,指着村口:“裂缝到那里了。今晚之前它还没到村尾,明天天亮肯定会到。”
墨念没有说话,她翻身下虎,走到裂缝前面蹲下来,盯着那层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回身:“你带村民继续往南撤。我和柱子留在这里。”
张勇说:“就你们两个?”
墨念说:“就我们两个。你站在这里,裂缝会看见你,也会记住你。你走远一点,它就只能看见我。”
张勇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多问,勒转马头往村尾跑了。
柱子从虎背上滑下来,站在墨念旁边。天开始暗了,村口没有灯,只有裂缝边缘那一层暗青色的光照着地面的轮廓。
柱子说:“我站哪?”
墨念说:“站我旁边,别站前面。”
柱子站到她右边,手里攥着那颗石子。石子上的光还在亮着,边缘在暗处微微颤动。
裂缝的光沿着地面往前伸了一截,在墨念脚尖前一尺处停住了。没有再往前伸,也没有退回去。
墨念说:“它看见我了。”
柱子说:“那我呢?”
墨念说:“它还没看见你。你把手伸出来。”
柱子把手伸出去,石子上的光沿着他的手指往前铺开。裂缝的光顿了一下,然后朝柱子的方向偏了半寸。
墨念说:“它看见你了。”
柱子没有说话,把手放下来。裂缝的光又停住了,没有退,也没有往前伸。
天彻底黑了。村口没有风,裂缝的光贴着地面,像一层被压平的薄冰。墨念蹲在裂缝前面,柱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动。
一个时辰之后,柱子说:“它还在看我们。”
墨念说:“它还没决定。”
柱子说:“决定什么?”
墨念说:“决定是先往前走,还是先弄清楚我们是谁。”
又过了一个时辰,柱子说:“它没有往前走。”
墨念说:“它今晚不会走了。”
柱子把石子翻了个面,光还是亮的:“那我明天早上还能让它往前走吗?”
墨念说:“你不用让它往前走。你只需要让它知道,你在这里,它来的时候会先看见你。”
柱子没有再问。
天快亮的时候,裂缝的光暗了一些,边缘收窄了半寸。墨念站起来,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裂缝没有往前延伸,也没有消失。它停住了,像一条没有走完的线,正在等着天亮之后重新决定方向。
柱子说:“它退了。”
墨念说:“退了半寸。”
柱子说:“是我让它退的?”
墨念说:“是它自己退的。它还没准备好往前走吧。你让它先看见了你的手。”
天亮了。张勇从村尾跑回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村口勒住马:“裂缝没往前伸?”墨念说:“没有。”张勇翻身下马,走到裂缝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那我先回去复命。今晚还要不要来?”墨念说:“今晚不来了。今晚让它自己待着。”张勇翻身上马,沿着来路跑远了。马蹄声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柱子把石子放回口袋里,光还在,隔着布料透出一层暗影。
墨念转回身:“走吧,回去。”她拍了一下白虎的肩,翻身上去,朝柱子伸出手。柱子抓住她的手爬上虎背,坐在她身后。
白虎跑起来,晨风从耳边灌过去。柱子侧过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裂缝还在原地,边缘的光在日光底下几乎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还会不会再来,也不知道那道裂缝还会不会再往前伸。但他知道它退的那半寸,跟他的手有关。
而他手里的石子亮了一整夜,没有灭过。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让他确认,那道裂缝已经在向另一个方向偏移了。
他和那道裂缝之间,已经有一条足够稳固的路径,正在等着被重新确认。那道退后的半寸裂缝,正是他下一次靠近时可以借力的起点。
而他已经在着手为它准备那一步了。它从昨晚开始就停在那个位置,而他正朝它走回去。
风还在灌,天亮之后重新校准过的那个支点还在。
它迟早会重新需要他,而他正在做好被需要的准备——不是因为他必须去,而是因为那条路径还在,而他已经踩过了自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