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降落在长白山天池边的时候,是傍晚。
雾还没散尽,天池的水面平静,裂缝的边缘比墨念离开时宽了半指,边缘的光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青色。她翻下虎背,朝木屋走去。门半敞着,清梦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旧碗,碗里是剥好的豆子。
清梦没抬头:“回来了。”
墨念在她旁边坐下来:“裂缝在往北走。”
清梦说:“你去看过了?”
墨念说:“我去看了。裂缝里的光能认得人。我一个兵的手贴上去,光顺着他的掌纹走完了。还有一个小孩的石子会自己往裂缝方向滚。那道光在找人。”
清梦把豆碗搁在膝盖上,动作慢了一拍:“你那个兵,叫什么?”
墨念说:“赵铁。”
清梦说:“他手贴上去之后,光走了多远?”
墨念说:“走到指尖。停住了,没有散。”
清梦沉默了一会儿:“裂缝里那道力不是自然散出去的。它是活的。它走过的地方,会留下印记。你的兵手上的光能被裂缝识别,说明他体内的气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墨念说:“那裂缝会把妖兽带出来吗?”
清梦说:“裂缝本身不带妖兽。它只会让妖气渗过边界。妖气到了凡间,凡间的动物如果有灵性,就会被妖气感染。三个村子的人不是被妖兽吃的,是被妖气影响的野兽咬死的。野兽感受到了妖气,开始攻击凡人。”
墨念说:“那我现在去北境,能不能挡住那道裂缝?”
清梦说:“你挡不住裂缝,但你可以挡住从裂缝里出来的东西。”她顿了一下,“裂缝的方向是北境。北境有你的兵。它会先找到他们,然后才会找到别的地方。”
墨念说:“那我需要多久?”
清梦说:“你需要在裂缝完全打开之前,让你的兵能挡住从里面出来的第一波。”
墨念站起来,走到天池边,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层在暮色里泛着暗青色的光。她没有蹲下去碰它,也没有绕开那道正在缓慢收拢的光线。她站在那里,看着它正在沿着地表向远方移动,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在替她重新校准它要走的路。
清梦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回来的时候,你那个兵的手还亮着吗?”
墨念说:“亮着。”
清梦说:“那你该回去了。”
墨念转回身:“裂缝是你放出去的?”
清梦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端着手里的碗走回屋里,在门槛上停了一下:“裂缝里的那道力,是我在长白山裂缝里亲手放下去的。我想知道它渗到凡间之后会往哪个方向走。算过它大概会走到北境,但我没算到它会那么快就找到人。”
墨念站在裂缝边缘,没有立刻接话。
清梦说:“你去看过它了,它就知道你在哪了。它已经记住了你的兵,也记住了那个小孩。下一步它会沿着那些印记的方向走。”她说完走进屋里,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
墨念在裂缝边缘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层光贴在地表上缓慢移动,像一条正在被拉长的线,还没有确定要在哪里停下。
她翻身上了白虎,白虎沿着天池边缘跑了几步腾空而起。暮色正在合拢,长白山在她脚底下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层极淡的金光,跟白天比没有区别。但她已经知道了裂缝会往哪走,也知道那道力能认出有修为的人。
而她现在必须赶在它认完所有人之前,先回到营地,把她的人带到一个它够不到的地方,或者准备好在那里等它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需要等多久,也不知道它下一次找到的人会是谁。但她知道它正在往那个方向走,而她在它到达之前,还有一段路可以走完。
白虎落在营地门口的时候,天刚黑透。
赵大勇站在靶场边缘,柱子蹲在灶房门口,赵铁站在他旁边。营地里的人已经散了,篝火堆上的火星还在跳。
墨念从虎背上翻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它还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她没有进去,直接叫赵大勇过来。他把手里的树枝搁下,走到灶房门口站定:
“殿下,裂缝那边怎么样了?”
墨念说:“那道光不是自然散的,是有人放出来的。”
赵大勇沉默了一下:“谁放的?”
墨念说:“我娘。她想看看那道光渗到凡间之后会往哪走。它先找到了北境,又找到了你们。它现在认得赵铁手上的光,也认得柱子手里的石子。”
赵大勇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看了一眼赵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篝火的余烬正在变暗,赵铁掌心的光在夜色里浮着,像一盏还没灭的灯。
柱子蹲在灶房门口,听完墨念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子。
石子上的光还是亮的,边缘在夜色里微微颤动,比之前更稳定了。
他说:“它认得我,那它会不会来找我?”
墨念说:“它会。但来的不是光。是妖兽。”
柱子说:“那我能打吗?”
墨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子:“你现在还不能。等你石子能走完一里地的时候就能打了。”
柱子把石子握紧,光从指缝间透出来,沿着手指的轮廓向指端聚集,又从指端收拢回掌心。
他抬起头:“那我练到天亮能不能走完一里地?”
赵铁蹲在他旁边:“一里地不够。你走完一里地,只能打一只。要打一群,你得让它拐弯、回头、再拐弯。”
赵铁说完之后,柱子手里的石子又亮了一些。
墨念转回身看着赵大勇:“从明天起,营地往南撤五里地,把帐篷拆了搬过去,劈出新场地。原来的地方留着,如果有人来找我,让他们到新营地来。”
赵大勇说:“为什么往南撤?”
墨念说:“裂缝往北走。我们往南撤,就能等到它走到营地之前先练好怎么打。”
赵大勇说:“那要是它走得比我们快呢?”
墨念说:“那就再往南撤。撤到它追不上为止。”
她说完之后走进偏殿,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清早,赵大勇开始拆帐篷。王铁柱带着第一组去新场地打桩,赵铁蹲在新场地的青石板旁边练控光,柱子蹲在他旁边,把石子放在地面上,看着它自己往北滚了一丈远,又自己滚回来了。
赵铁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没让它回来。”
柱子说:“我没让它回来,它自己回来的。”
赵铁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按在青石板上,那层光沿着石纹往北走了一尺,停住,没有回来。
柱子说:“你的光不回来。”
赵铁说:“我的光不回来,是因为它在认路。你的石子回来,是因为它认完了。”
到了第三天,新营地的帐篷已经扎好了,赵铁的光能沿着裂缝的方向走完两块青石板。
柱子把石子丢出去,它往北滚了半里地才停,又自己滚回来了。赵铁看着他说:“你现在能打一只了。”
傍晚的时候,张勇又来了。这一次他骑了一匹新马,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他勒住马站在新营地门口,看着那些刚搭好的帐篷和正在练控光的赵铁:“你往南撤了。”
墨念说:“嗯。”
张勇说:“裂缝追上来了。”
墨念看着他:“你看见什么了?”
张勇说:“我今天早上去了第三个村子,村口的地面上已经有裂缝了。没到屋子,但到村口了。最晚后天,它会到村尾。”他顿了一下,“村民还没撤完。你今天晚上能不能过去一趟?不需要你出手,只需要你站在那里,让那道裂缝看见你。”
墨念说:“你让我站在裂缝前面,让妖兽先来咬我?”
张勇说:“妖兽不会先来咬你。裂缝会先看见你,然后它会往你的方向走。你站一晚上,村民就能多撤一晚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柱子蹲在灶房门口听完这些话,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墨念去不去。他把石子放在地上,石子往北滚了一段,又自己滚回来了。
在第三声马蹄声消失在暮色里之前,他已经把石子握回了手里,那层光正在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他的掌缘缓慢地收紧自己的边界。
他不知道它还能收紧多少,但他觉得它还能再亮一点。
赵铁蹲在青石板旁边,把那层光往裂缝的方向推了一尺,停住了,没有散,也没有回来。
柱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石子,那道光正在向指端延伸,像一根刚刚被拉开的弦,正在等待它自己的回弹——它正在预备自己落回掌心的路径。
而那个路径的长度,还需要一次完整的测试才能确定它能否够到裂缝。
他不知道它能不能够到裂缝,但他知道它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
墨念还没决定去不去,但她知道那根正在被拉开的弦已经在替她等一个答案了。
而那个答案还没有落地,只是悬在那里,像一颗石子正悬在半空中,等着她喊出那个字。
她还没有喊。
但她的手已经伸向那道裂缝的方向了。
那道裂缝,已经在往她这边看了。
她看了一眼柱子的手,又看了一眼赵铁的掌沿,然后看向张勇:“我今晚去。你带路。”
她转回身,朝灶房门口蹲着的方向说了一句:“柱子,你跟我走。赵铁留下守营地。”
柱子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手里攥着那颗石子。石子上的光在暮色里亮着,像一枚正在重新被点燃的标记。
墨念拍了拍白虎的肩,白虎从影子里走出来。她翻身上了白虎,朝柱子伸出手:“上来。”柱子抓住她的手,爬上虎背,坐在她身后。
张勇勒转马头,马小跑起来。白虎跟在马后面,跑进暮色里。夜色正在变深,裂缝的方向在远处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墨念坐在虎背上,没有回头看营地。
珠子就快够到裂缝的边了。她只需要让他再多走几步。而那道裂缝,正在等着他靠近。
她不知道他会走多远,也不知道那道裂缝会不会在他靠近的时候自己收回去,但珠子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偏移了,而她正带着他朝它走去。
她还没有替他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但她就快要站在它面前了。而那道裂缝,正在等着她走近它。
它还没见过她,但它已经感觉到了她的方向。她只需要走到它面前,让它看清楚她是谁,然后决定是继续延伸,还是退回它来的地方。
而她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路了,不需要再回头了。
她前面的路,正在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