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阅结束后的第七天,营地里少了二十一个人。
不是逃兵,是被淘汰的。
墨念站在土坡上看着队列把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字报了一遍,赵大勇站在队列旁边一个个核对,确认无误后那二十一个人收拾铺盖走出了营门。
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说话。
留下来的人还有两百一十二个。墨念从土坡上走下来,站在队列前面:
“从今天开始,你们进入第二阶段。第一阶段是找到气,第二阶段是用气。你们已经能感觉到气了,但感觉是一回事,能用是另一回事。接下来你们要学的是,怎么让它从脚底走到指尖,再从指尖推出去。”
她说完之后朝王铁柱点了点头。
王铁柱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空地中央,抬起右手,手掌摊开,掌心朝前,一道极细的暗青色光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停在距离他掌心大约三寸的位置,没有向前推,也没有落回掌心。
他停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收回了手,走回队列里。
赵大勇没有等墨念点名,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王铁柱刚才站过的位置,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他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指尖渗出一层极淡的光,薄得像一层刚浮起来的油膜,很快就散了。他收回了手。
墨念说:“他练了两年。你练了不到两个月,你做到的是他两年之后才能做到的事。你们不用比他快,你们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快就行。”
当天下午,营地后面的空地上竖起了三十个新靶子,不是草靶,是人形的木桩,关节处用铁环连接,能活动。
墨念让赵大勇站到第一个靶子前面,让他抬手推一下。
赵大勇抬手推过去,掌心触到靶面的时候,那层薄光从掌缘向外扩散了一下,靶子晃了一下,没有倒。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想知道那道力还能再往前走多远,但他没有再试第二次。
王铁柱走过来,站在第二个靶子前面,抬手按在靶面上,那层光比赵大勇的薄,但更稳。
他按下之后没有松手,那道光在他掌缘停留了三息,靶子向后倾斜了约莫半寸,又恢复了直立。
他收回手,没有看墨念,转身走回了队列。
当天夜里,赵大勇蹲在营地角落,盯着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确认某个他还没完全理解的事实。
王铁柱从旁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白天推靶子的时候,气到手腕就断了。你感觉到了吗?”
赵大勇说:“感觉到了。它走到手腕就停了,我想让它往前走,它不走。”
王铁柱说:“你让它的方式不对。不是让它走,是给它路。你掌心的经脉没有打开,你把力推出去,它撞在墙上,当然走不了。”
赵大勇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第十五天,赵大勇站在靶子前面,没有再像上一次那样把整只手压上去,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靶心偏左的位置,指腹触到靶面的那一刻,一层薄光从他指尖向外扩散。
靶子没有倒,但它停住了。赵大勇收回手指。墨念站在土坡上看见了,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十一天,营地外围有骑马的人经过,没有停下,只在篱笆外面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营地里的靶子,又继续走了。
那个方向是通往京城的官道,路已走到尽头,只有一个方向可回。墨念隔着篱笆看那人一眼,没有追出去。
第二十三天傍晚,李默来了。
他站在营地门口,没有走进来。
墨念从土坡上走下来,隔着一道篱笆:“你怎么不进来?”
李默说:“我今天不是来查营的。”
墨念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我父皇今天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
墨念说:“他说什么?”
李默说:“他说三个月后如果这兵练成了,就把这支军队的编制定下来。如果练不成,就归到兵部名下。”
墨念说:“那你觉得能练成吗?”
李默说:“我不是来告诉你结果的。我是来告诉你他在朝堂上说的原话。”
他停了一下:“他说的是‘这兵练成了,天池公主说了算。练不成,兵部收了。’礼部侍郎没有反驳他,也没有支持他。”
墨念说:“那他是在等。”
李默说:“在等什么?”
墨念说:“等三个月后我交不出东西。”
当天夜里,墨念走进营区,赵大勇正蹲在营地角落练气。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那层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比上一次更亮了一些,停留的时间也比上一次更久了。
墨念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等赵大勇收手之后才说:“你刚才推出去的时候,气走到哪里了?”
赵大勇说:“走到手腕了。”
墨念说:“你推完的时候呼吸有没有断?”
赵大勇说:“没有。”
墨念说:“那你明天开始走三步。走三步之后气还在手上,走五步之后还在手上,你就算学会了。”
她说完转身走回土坡,赵大勇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但他把刚才抬起来的手收回来贴在自己膝盖上,握了一下拳头,像在确认那道力还在不在,还能不能再走远一点。
他不知道那道力还能走多远,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在他睡着之后散掉。他只知道它今天晚上还在,而他在它散掉之前还有一整夜可以用来记住它。
墨念已经走远了。
赵大勇看着她的背影,她刚才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在他手上多停,但她停下来等他收手才开口。
他不知道那道力会在第几步散掉,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算过自己能走到哪里。
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他手心的温度是热的。他握着那道光继续蹲了一会儿,没有松手。
明天他要去试试那五步能走多远。他站起来的时候那道光还在他掌心里,没有熄灭,像一根刚被拉长了一寸、还没有被放下的线,正在等着明天被继续拉长。
他不知道它能被拉到多长,也不知道墨念有没有算过那条线的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她看见他站着的时候没有催他坐下。这就够了,够他再走一轮。
接下来一个月,他要把那道光走到手臂、肩膀、后背,直到它不再需要他低头确认还亮着。他已经决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