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空了。
军需官站在空米仓门口,把最后一只米袋翻过来抖了两下。
米粒落在泥地上,声音清脆。墨念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走过来:“下一批粮什么时候到?”
军需官说:“兵部说账目正在核对,没批下来。”
墨念说:“核了几天了?”
军需官说:“三天。”
墨念站在粮仓门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天下午,墨念走到营地中央,在土坡上站定。她没有去户部,没有找李默,她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白虎从影子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白影落地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远处靶场边缘的木桩倒了一排,像是被人从底部同时推了一把。
赵大勇站在白虎前面,手里正在啃的馒头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后退,双腿没有动,但呼吸已经停了半拍。白虎低头看了他一眼,鬃毛在风里晃了晃,没有靠近。
墨念说:“你在这里等我。”
她转身朝营门走去,白虎跟在她身后。穿过篱笆门的时候,篱笆边几根木桩被虎身擦过,歪向一侧,断了两根。墨念没有回头扶正它们。
户部门口的衙役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巨虎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的门闩举到一半就定住了。
白虎的肩高几乎与他平齐,胡须擦过门框边缘,像一道正在被拉直的线,正在试探他能退多远。墨念走到他面前:“天池营的粮饷在哪核?”
衙役说:“在、在度支司——西厢第二间。”
墨念走进户部大门。白虎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门框上方一截旧木被震落了一小片。
度支司郎中正坐在书案后面翻卷宗,抬头看见一个小女孩走进来,正要开口,又看见了小女孩身后的白虎。
虎背几乎顶到门框上沿,白色的鬃毛垂到书案边缘,在桌面上压出一排细密的阴影。郎中手里的卷宗停住了。
墨念走到他的书案前面站定:“天池营的粮饷,什么时候能核完?”
度支司郎中看了墨念一眼,又看了一眼白虎:“三、三天之内。”
墨念说:“三天?”
度支司郎中:“最快……明天傍晚。”
墨念说:“明天傍晚之前,我要看到天池营的粮。如果粮没到,我让白虎在这里等你核完。她蹲在户部门口,你什么时候把粮批出来,她什么时候走。你算一算她蹲在门口这几天,户部还能不能正常开门。”
度支司郎中手里那卷卷宗没有再翻页。
墨念转身走了出去。白虎跟在她身后,没有再回一次头。户部门口的衙役看着那团白影走出视线,手中的门闩才落回了原位。
当天傍晚,粮到了。
三车,米面蔬菜肉干,比之前任何一个月的份量都多。军需官站在粮车前面数了三遍,抬头看着墨念:“公主殿下,户部批的粮,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墨念说:“那就多存着。”
她蹲在土坡上,白虎卧在她脚边。断尾的新毛已经长齐了,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光。
赵大勇站在远处没有走近。他看着那只白虎,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起来,对着靶场的方向推了一下。指尖什么也没有浮起来。他看了自己的手指两息,指尖又亮了一下。
当天夜里,营地里恢复了一日三餐。粥是稠的,馒头是软的。赵大勇蹲在靶场边缘把馒头掰开泡进粥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王铁柱蹲在他旁边:“粮回来了?”赵大勇说:“回来了。”王铁柱说:“那你今晚还练不练?”赵大勇说:“练。”
他把粥碗搁下站起来,走到靶场前面,抬起右手,掌心朝前,那层光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在暮色里泛着暗青色。他推出去,那道光在靶面上停留了三息才散。收回手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光已经散了。
墨念蹲在土坡上,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身影。白虎卧在她脚边,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一个穿灰色官服的人骑着马从官道方向过来,在篱笆外面勒住马。他看了一眼营地,又看了一眼门口蹲着的那道白影,隔着篱笆停了一下,掉头走了。墨念没有看清楚那人的脸。
白虎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扫出一道浅痕。
墨念伸手摸了摸白虎的耳朵,白虎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又定住了,像是在确认那个温度还在不在。
墨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虎卧在那里没有动。她走回营地深处,白虎才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穿过篱笆门。
赵大勇站在靶场前面,正对着那排木桩推手。她看见他掌心的光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又亮了一瞬。他推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稳。
墨念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等他推完第五次才转身离开。她的影子在营地火把的光里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朝她手指方向收拢的线。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接住它。但她感觉到它在朝她靠近,已经快碰到她的指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