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阅正式开始之前,皇帝从龙辇上走下来,在点将台正中落座。
两边站着文武大臣,礼部侍郎站在文官队列中间,手里握着朝板,面色如常。
墨念站在队列最前面,旗杆插在脚边。
李默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些站在点将台两侧的文官。
赵大勇站在队列第一排,王铁柱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没有说话,队列里也没有人动。过了一会儿,队列后方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一个人从队列里走了出来,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朝着点将台的方向走去。
那个人走到点将台前面站定了。
墨念侧过头看了一眼,是那个被赶走的北境兵,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官服,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他在点将台前跪下去:“陛下,臣有本要奏。”
皇帝说:“你是何人?”
那人说:“臣原是北境兵,奉调进入天池公主营中。臣在公主营中训练二十余日,公主教臣以异术行气,日课过后,体热如焚,手麻不举,精神恍惚。臣恐公主所授并非正道,恳请陛下明察。”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文官队列里有人低着头,有人目光低垂,但所有人都在听。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那个人一眼,又转头看向墨念的方向:“天池公主,他说的可是实情?”
墨念转过身,看着点将台上方:
“陛下,他说的是实情。我在营里确实教过他们行气之法。体热、手麻、恍惚,都是气感初现的正常反应。他刚练了二十天,气走到手腕就停了,所以他的手麻。他还没有走到全身,所以他的恍惚还没过去。”
皇帝看着她:“那他说的‘异术’,是你练的东西?”
墨念说:“我练的是苍梧宗的功法,在仙界练了几百年了。凡间的兵练三个月初窥门径,练三年能小成,练十年可入宗门。”
全场安静了一瞬。礼部侍郎在文官队列中抬起头:“陛下,苍梧宗是什么宗?”
墨念没有看他,看着皇帝:
“是一个已经不在仙界、还能教人练气的地方。我师父教我的时候,我没有问过他是哪一宗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墨念身上移到那个跪着的人身上:
“你说你的手麻了,还能动吗?”那人说:“能动,但麻。”
皇帝说:“那你站起来,到中间来。抬一下你的右臂。”
那人站起来走到点将台中央,抬起右臂。
皇帝说:“放下。”
他放下了。
皇帝说:“转身。”
他转身了。动作没有停顿,没有异常。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你转身的时候,手还在麻吗?”
那人说:“在麻。”
皇帝说:“那你抬一下左臂。”
他抬了。
皇帝说:“右腿。”
他抬了右腿。
皇帝说:“左腿。”
他抬了左腿。腿抬完之后站在那里,喘着气,额头上有汗,但没有倒下。
皇帝说:“能跑吗?”
那人沉默了一下:“能。”
皇帝说:“那你跑一个。跑出去,到那根旗杆,再跑回来。”
他看了一眼点将台旁边的旗杆——大约六十丈远。他跑出去了,跑得不算快,到了旗杆,折返,跑回来,停在点将台前面,喘着气。
他是跑回来的,没有倒,没有扶任何人的手,停住之后呼吸急促,但还在喘。
皇帝说:“你跑的时候,手还在麻?”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麻。”
皇帝转头看向墨念:“他跑了六十丈,腿没有软,手还在麻。这算正常吗?”
墨念:“算正常。他体内的气刚刚走到手腕,还没有走到手掌。等他走到手掌,手就不会麻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礼部侍郎:“你听明白了?”礼部侍郎握着朝板的手停了一下:“臣听明白了。”
皇帝站起来:“天池公主练兵之事,朕亲眼看过。折子的事,不必再议。”
他转向那个告状的人,“你退下。”
那人低着头退回了队列后面。
皇帝又看了礼部侍郎一眼:“你说她的兵练的是异术。她的人跑到那根旗杆再跑回来,还没喘完,你兵部的人可以试试。”礼部侍郎没有接话。
皇帝转身走向龙辇,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墨念:“三个月后,朕再来看。”
墨念说:“谢陛下。”
皇帝走远了。大臣们跟着散了,像一层正在退去的水面,正在把刚才的涟漪重新抹平。
墨念站在队列前面没有动,赵大勇站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他跑的那段路是缓坡,比平地难。他刚才要是跑不动,我没法接住他。”
墨念说:“所以他跑回来了。”
她转身走回了营地,没有走到队列里去。队列还站在那里,没有散。
赵大勇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营门,没有开口叫住她,也没有跟上去。那面军旗还插在原地,旗面垂落下来,像一匹被收拢的旧布,叠痕很深。
她还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会回来的。她回来的时候,那面旗还在,他还会站在旗杆旁边,等着她下一次插旗。
风从点将台方向吹过来,掠过那面垂落的旗面,旗边微微动了动,像是还留着一点正在辨认风向的力气。
在营门内侧,一道人影站了很久,才转身朝营地里走去。那道线的两端正在向中央靠拢,像一根正在被重新握住的弦,还没有决定要拉多紧,但已经朝那个方向移了一点。
她知道它会收拢的,只是不知道会由谁先握住它。而现在,那根弦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它开始自己往另一个方向延伸了。
站在队列里的赵大勇看着墨念走进营地深处,他的身体没有跟着她走过去。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刚刚被扶正、还没有完全压实的桩子,脚底正在把自己踩进土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在这里多久,但他站得很稳,像在等一个确认,确认他脚下的那片地确实踩实了,而那道正在从他脚底向上蔓延的温热,才是他真正要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