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王策、孙平、陈茂突破金丹的第三天,墨念把他们叫到了天池边。
那天早上雾很大,天池的水面被白雾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岸边一圈暗色的碎石地。
四个人站在雾里,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墨念蹲在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脚边的石面上划了一道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雾气里的人影。
“你们四个现在修为到了,但你们还不会飞。”墨念说,“不会飞的修士,跟凡人的将军没有区别。”
李默说:“那我们怎么学?”
墨念说:“先感受一下飞是什么感觉。”她拍了拍胸口,白虎从影子里走出来。
她翻身上去,朝李默招手:“上来。”
李默走过去,翻身骑到白虎背上。
白虎站起来,跑了几步,腾空而起,白影从雾里穿过,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正在被风带到它应该去的方向。
李默低头往下看。天池在脚下缩成一面暗蓝色的圆镜,营地的帐篷缩成灰白色的方块,整座山在他脚下铺开,像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形状。
他听见风声,不是冷风——是一股从地面涌上来的气流把他托住,像有人把整座山的重量卸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墨念说的“感受一下飞是什么感觉”。
地面上的人走一步算一步,天上的人能看到整条路。
风在他耳边停了又起,天池的水面在他脚下保持着一面完整的圆,还没有裂开。
白虎绕了一圈,落回地面。
李默从虎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脚踩在碎石上晃了一下,被王策伸手扶住了。
孙平和陈茂站在旁边,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目光都落在白虎身上。
墨念说:“下一个。”
王策骑上去的时候没有说话,他骑过马,但白虎不是马,它没有缰绳,没有鞍,只有脊背和毛。
它升空的时候,王策的右手抓住了白虎颈上的毛,左手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找什么可以扶的东西,没有找到。
他在天上停了很久,久到围观的士兵以为他睡着了。
等他落地的时候,他的脸是白的,但他没有摔下来,也没有扶任何人的手。
孙平骑上去的时候一直在笑,他说不清自己在笑什么,像是在掩饰自己正被一朵云托着往上升。
陈茂骑上去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直到白虎落地才睁开,他说“我能看见我的经脉在发光”。
四个人轮完一圈之后,墨念从石头上跳下来:“知道了。现在开始练剑。”
她把四柄木剑扔在雪地上:“先站上去,不要飞。让你们感受一下什么是‘站在剑上’。”
四个人同时踩上木剑。李默的脚刚踩上去,剑身就歪了,他一只脚落回地面,溅起一小片雪。
王策踩上去之后站住了,但身体开始前后摇晃,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摇了第三下才稳住。
孙平踩上去之后没有歪,他的脚在剑面上扎得很稳,身体也没有晃动,但他的手一直张开着,平举在身体两侧。
陈茂踩上去的时候剑身向左倾斜,他迈了一步调整重心,踩到了雪地上。
墨念没有笑,她蹲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四个人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让他们排成一排站在雪地里:
“先站一炷香,再教你们怎么让剑升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掉下来。
李默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脚没有离开剑面。
王策的手臂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
孙平的手在第四十息的时候落了下来。陈茂在第五十息的时候歪了一下,他又站回去了。
香烧完之后,墨念站起来:“让剑离开地面。”
四个人同时低头看脚底。李默的剑身震了一下,离地半寸,又落回雪面,边缘溅起一粒雪。
王策的剑身升到三寸,停了片刻,又落回半寸,又升起一寸。
孙平的剑身升到了四寸,剑尖微微上翘,他的脚跟着剑面倾斜了一下,他又踩平了。
陈茂的剑升到了两寸,停住了,没有再往上,也没有落下。
墨念说:“你们已经站上去了。现在往前走。”
李默的剑往前滑了一尺,他整个人往后仰,从剑上翻下来,后背砸在雪地里。旁边围观的士兵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第二个翻下来的是孙平,他的身体往左偏,左手抓住空气,落地时膝盖先着地,雪沫溅起来扑了他一脸。
陈茂是第三个翻下来的,他往外滑了两尺才失去平衡。
王策是最后翻下来的,他站了三息,往前走了两步,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和剑一起栽进了旁边的雪堆里,只露出两条腿,靴子在空中蹬了两下,一截沾着雪的剑尖从雪堆侧面斜露出来。
墨念没有笑。
她站起来走到李默面前,低头看着他:“下次别往后仰,把重心往前压。”
李默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雪,重新踩上剑面:“再来。”
那天下午,四个人轮流摔了无数次。
李默摔了十七次,王策摔了九次,孙平摔了二十三次,陈茂摔了十一次,摔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摔完之后站起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那些笑声从围观队列里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连队列后面站着的周参将都笑了一声。
他低着头笑,肩膀在动,但他没有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四个人站在天池边,各踩一柄木剑,剑面离地三寸,没有人掉下来。墨念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李默站在剑面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天池水面上,他看见自己站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没有往下看,也没有往上飞,只是站在了那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王策,王策的剑面稳稳地托着他,尾端微微上翘,像一条还没有落定的弧线。
孙平站在王策右侧,双手垂在身侧,脚面贴剑。
陈茂站在最左边,剑身还在微微晃动,但他没有掉下来,也没有主动跳下去。清梦站在木屋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走过来。
第二天早上,李默走到墨念面前,他后面站着王策、孙平、陈茂,四个人站成一排,手里握着各自的剑。
“我们想飞远一点试试。上边已经看过了,我想看看从远处看长白山是什么样子。”
墨念说:“可以。但你得带一个人,万一掉下来有人接住你。”
李默看了一眼王策:“你跟我去。”
王策没有犹豫,走到他旁边。
两柄剑同时离地。
这一次不是三寸,而是三尺。
剑身升起来的时候,李默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剑尖指向天池的方向,稳稳地滑出去。
王策的剑紧随其后,两柄剑并排穿过晨雾,像两道还没有完全定型的线,正在空气中寻找各自的走向。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照过来,天池的水面在晨光里变成暗蓝色。
李默回头看了一眼,天池营的帐篷在脚下铺开,炊烟从营地中央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淡白色。
他看见墨念蹲在石头上仰头看着他们的方向,身影在晨光中只比炊烟高出一线,像一截刚被点着的灯芯,还没有人替她把光拢住。
他转回头,把剑身压低了一些,继续往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