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傍晚了。
信使跑了四天,换了四匹马,最后一匹冲进京城时嘴角泛着白沫。
宫门口的侍卫架着他穿过三道宫门,他跪在偏殿的地砖上,把奏报从怀里掏出来。
皇帝接过奏报,展开,看完,搁在桌面上。
奏报上写着:长白山天池北侧山脊突发地裂,异光冲天,伴有天雷降世,震动三十里。
六皇子李默在雷劫中受轻伤,随从十三人亡十人,四人存活。天池公主无恙。
皇帝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那四个活下来的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驿丞跪在地上:“回陛下,奏报上没有写。”
皇帝把奏报摊在御案上:
“长白山出了雷劫。六皇子的人死了十个。你们先议议,这是什么兆头?”
钦天监监正出列:
“陛下,长白山乃华国龙脉所在,天雷劈山,是妖异之兆。臣以为,那十个人的死,是天意在告诉陛下,长白山之事不可再碰。天池练兵应当立即停止。”
兵部侍郎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六皇子在长白山练兵三个多月,雷劫降下之后他本人安然无恙,那四个活着的人也安然无恙。天意要真是指向他们,他们现在已经跟那十个人一样躺在地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钦天监:
“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妖异之兆,那我问你,妖异之兆为什么不劈妖异的源头?”
钦天监监正转过头看他:
“你问我?你自己看看那些消息,异光冲天,天雷劈山,十个人死得不明不白。你说那是吉兆,那你给我解释解释,那十个人为什么死了?”
兵部侍郎说:
“我解释不了。但六皇子还活着,那四个人也活着,他们身上还有变化。长白山守将的密报里写的很清楚,那四个人活下来之后,‘气息有异,体态生变’。这说明天雷没有杀死他们,反而改变了他们。你管这叫妖异?”
钦天监监正说:
“正是因为变了,才更危险。凡人被天雷劈过之后没有死,反而变得不一样了——你见过几个这样的凡人?”
户部侍郎站出来了:“
陛下,臣不管那是妖异还是吉兆。臣只算账。长白山练兵三个多月,已经花掉了北境半年的军费。那十个人的抚恤金已经发了,家属还在闹事。要是再扩编,钱从哪里来?国库的银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钦天监监正立刻接话:
“陛下,户部侍郎说得对。不能因为一个六皇子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就把整个华国的国库拖进去。”
兵部侍郎转向他:
“那四个活着的人不是普通士兵。你刚才说他们‘气息有异、体态生变’,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变成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华国能有一支这样的人组成的军队,北境的防线还需要现在这么吃力吗?”
钦天监监正说:
“你就是想扩兵。你就是想借着这件事把兵权拿到手。”
兵部侍郎说:“你是不想让任何人改变现状。你的折子递了三道,全是‘停止’‘撤回’‘维持原样’。”
户部侍郎说:“你们争你们的,我只说一件事,国库的钱是固定的,给了长白山,别的地方就得缩。北境那边冬天要换甲,西境那边要修城墙,南边还在修水渠,你们要是把国库搬空了,到时候什么妖异吉兆都挡不住。”
皇帝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等到三个人都停了嘴,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说了一句:
“长白山练兵的事,先议到这里。等六皇子回来再说。”
三个大臣站在原地,相互看了几眼,谁都没有再多说。
散朝之后,皇帝回到偏殿,把李默那封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纸上只有六个字:“事了。一切安好。”
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收进信封里,搁进了抽屉,没有批任何折子。
宫里传出一句话:“陛下在等。”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朝堂上的人开始算着日子,长白山的雪化到哪了,六皇子什么时候翻过那道山脊。
三天后,一匹快马从北面跑进长白山营地。
信使翻身下马,把一封信递进李默的帅帐。
信上没有署名,封口火漆完整,信封上只有“殿下亲启”四个字。
李默拆开信的时候,墨念正蹲在火堆旁边烤野兔。
她看见李默抽出信纸看了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把信纸搁在膝盖上没有收起来。
“写了什么?”她问。
“朝堂上还在吵。钦天监、兵部、户部,各说各的。”李默说,“钦天监礼部要停,兵部要扩,户部说没钱。”
墨念把野兔翻了一个面:“那你父皇怎么说?”
李默把信纸收进袖口:“他什么都没说。”
当天夜里,墨念在后山坡上教王策控光。王策站在院子中央,孙平和陈茂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墨念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道线:
“你们三个现在的力气是满的,但你们还不会收。练武的人先练怎么出拳,再练怎么收拳。你们现在是力气有了,控制力没有。”
王策说:“怎么练控制?”
墨念说:“先把那股力往下压,不要让它往外冲。”
王策把意念往下沉,一道暗青色的光从他手掌边缘溢出,贴着地面滑出去。
那道光滑过雪面的时候,雪没有融化,只是被推开了一层薄薄的沫。
墨念说:“太猛了,压到一半就停。”
王策收了力,第二次出手,那道光在距离墙面三寸的位置停住了。
墨念说:“再来一遍。”
天亮的时候,王策已经能把光控制在距离墙面一指宽的位置。
孙平练到第三遍才做到,陈茂练到天亮还差一点,但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力在手掌边缘游走的方向了。
墨念把树枝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继续。”
天池营的扩编没有停。
第一批一千二百人已经练完了基础科目,第二批一千二百人正在训练。
李默在营中划出了专门给四个人用的练功区。
每天天亮之前,那四个人就站在雪地里练,手掌上那层光从暗青色慢慢变成淡青色。
周参将站在远处看了两次,第三次他没有来。
营地里没有人知道那层光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自从那次雷劫之后,那四个人的力气变大了,速度快了,气息也变了,能感觉到那股力在身体里游走的方向了。
朝堂上的争论还在继续。
钦天监监正又上了一道折子,措辞比上一次更重:
“陛下,长白山练兵若不停,恐生大变。”
兵部侍郎也上了一道折子:“陛下,若此时撤回,前功尽弃。”
户部侍郎的折子夹在中间,既不说停也不说扩,只写了六个字:
“国库已经见底。”
皇帝三道折子都没有批,也没有退,搁在御案上。
散朝之后他把李默那封信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打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比上一次轻了一些。
长白山天池营的灯还亮着。
王策手掌上的光已经能在距离墙面一寸的位置停住。
墨念坐在木屋门口,清梦站在她身后。
李默站在院子外面,没有走进来。
风从雪坡上吹过来,吹动三个人衣摆,在空气里拉出三条不同朝向的线,还没有找到同一个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