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选人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在帅帐里的火盆旁边,面前站着三百多人。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把帐篷里的光线分成明暗两半,李默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他挨个看了一遍,点了十个。
被点到的人站成一排,身材都差不多,不胖不瘦,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刚十九。
他们是守军和亲卫里最精壮的一批人,站在帐篷外面等着天亮。
雪地已经踩实了,马蹄印和靴子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
“咱们真要跟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学本事?”
另一个低声答:“殿下让的,你少说两句。”
李默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刚吹了一口热气,还没咽下去。
他走到那十个人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天亮了去天池边报到。她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别多问。别顶嘴。”
他说完端着那碗汤走了。
十个人站在雪地里互相看了一眼。
天池边的雾气还没有散。
墨念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她喝一口,抬头看一眼山道方向,又喝一口,又抬头看一眼。
李默带着十个人走上雪坡的时候,她粥碗里还剩小半碗,她没有放下,继续捧着碗等他们走近,等李默在她面前站定了才开口:
“人带来了?”
李默侧过身,让出身后那十个人:
“十个。挑过了。”
墨念端着粥碗站起来,碗沿还贴着下巴,顺着台阶走下来,一个接一个地打量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看完了,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朝上,沥了沥碗沿的米汤,把碗搁在石头上:
“都不行。”
李默说:“哪个不行?”
墨念说:“全都不行。”
李默说:“他们是我从三百人里挑出来的最精壮的一批。”
墨念说:“那是你挑人的眼光不行。”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走到第一个人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李默,开口说:“赵虎。”
墨念说:“蹲下。”
赵虎愣了一下,蹲下了。
墨念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赵虎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弯了,单膝跪在了雪地里。
墨念收回手:“太虚了。站都站不稳。”
她走到第二个人面前:“你叫什么?”
那人学乖了,没等她说蹲下就自己蹲好了:“张铁。”
墨念看了看他的手臂,粗,腕口比她的腰还粗一圈。
她伸手在他小臂上敲了一下,张铁整条胳膊往下一沉,手臂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垂下来。
墨念说:“看着壮,一碰就塌。”
她松开手,张铁的手臂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
她走到第三个人面前,抬了一下下巴:“你蹲下。”
那人蹲下,动作比前两个都稳,膝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墨念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他的脑袋往下压了压,但她抬起来的时候,他又弹起来了。
墨念收回手:“这个还行。”
她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那人说:“王策。”
墨念说:“你站到那边去。”她指了指院子门口左边的位置。
剩下的七个人她一个一个试过去,有的人蹲不稳,有的人撑不住,有的人被拍了一下肩膀整个人歪到了一边。
最后站到左边去的只有三个,王策,还有一个叫孙平,一个叫陈茂。
墨念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李默:“这三个留下。剩下的你带回去。”
李默看着那三个站在院子门口的人,又看了一眼被淘汰的七个:“那他们学什么?”
墨念说:“先跑。绕着天池跑。跑到我喊停为止。”
她转身走回院子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从袖口掏出一颗野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朝那七个还没动的人抬了一下下巴:
“还站着干什么?跑啊。”
那七个人看了一眼李默,李默说:“跑。”七个人转身朝天池边跑去。
王策站在院子门口左边,看着那七个人跑远。
孙平站在他旁边,陈茂站在另一边。三个人站着,没有动。
墨念咬了一口野果:“你们三个,去搬石头。”
她指了指院子旁边那堆石头,“搬到院子后面去。一人搬十块,搬完了回来找我。”
三个人看了一眼那堆石头,每一块都有半个磨盘大,上面还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痕,像是刚从溪边捞起来的。
王策没有多问,走过去弯腰搬起一块,扛在肩上,转身朝院子后面走去。
孙平和陈茂跟上。
墨念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搬石头,一颗野果吃完了,把果核随手丢在脚边的雪地里。
那七个人跑回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冒热气。
跑在最后的那个人膝盖都弯不下去,被前面的人拉着走到墨念面前站定,站着喘气,白色热气从嘴巴和鼻子里一起往外冒,像三只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水壶。
墨念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还行。再去跑一圈。”
那天跑完第四圈的时候,七个人里已经有两个趴在了雪地上。
第五圈跑完,第三个也趴下了。
墨念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来。”
王策搬完第二十块石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墨念坐在门槛上数着他们搬的石块,一块一块地从院子这头搬到那头,又从那头搬回来。
她数到第三十一块的时候,孙平的手开始发抖,第三十二块的时候陈茂的肩膀歪了,第三十三块的时候王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停。
墨念站起来:“行了。明天再搬。”
三个人站在院子门口,雪地已经被踩出了一条从石堆到院墙的窄路,石堆上剩下的石头明显矮了一截。
墨念看了他们一眼:“明天来的时候,带点吃的。”
她转身走进院子,院门在她身后合拢。
篝火还在坡上烧着,那七个被淘汰的人正趴在雪地上喘气,雪水化开来沾湿了衣襟。
王策松了松肩带,把湿透的外衣换了一件干的,系好衣带,靠着墙根坐下来,等着明天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