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长白山沸腾了

李默的人忙了大半天。

营地扎在天池下方那片平坦的雪坡上，帐篷搭了六十多顶，围成三个圈，最中间是李默的帅帐。

外围的守军和亲卫又搭了十几顶小帐，间隔着插了火把，把整片雪坡照得通亮。

火把的光映在雪面上，融化了最上面一层薄雪。

雪水渗进泥土里，踩上去又滑又软，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

砍树的声音从半夜响到天亮，柴火堆垛了三丈高，足够烧三天三夜。

猪是山上现抓的野猪，杀了三十几头，肉架在火上烤；羊杀了四十多只，剥了皮架在另一排火上。

肉在火苗上滋滋地响，油脂滴落进火堆里炸开，声音连成一片，噼噼啪啪。

裹着焦香从营地中间往四面八方漫开，风一吹，香味飘到了天池边上。

山下的驿站连夜送上来十几筐米面菜蔬和十几坛酒，送东西的人在雪地里跌了一跤，爬起来时酒坛还完好无损地抱在怀里。

他们跪在雪地上把坛口的泥封拍开，坛口涌出一股醇厚的酒气，旁边有人伸着碗去接，接了半碗就仰头灌了下去。

篝火烧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火光映在雪地上，把半座山头照得发红，火星子被夜风卷着往上升，越升越高，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往天上倒流。

守军里有人开始唱歌，嗓子粗哑，调子跑得厉害。

但声音很响，压过了风声和肉在火上炸裂的声响。

歌声在雪地上铺开，落在帐篷顶上，落在火堆边缘，落在那些插在雪地里的火把上。

墨念在人群中穿梭，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里那点好奇照得很亮，像两颗正在升温的火星。

木屋里，清梦坐在窗边看书。

李默说：

“请你母亲出来和我们一道快乐，好吗？”

墨念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架子上那块正在滴油的肉：“熟了没有？”

李默翻了一面：“还要一会儿。”

“待会儿再说吧，她可能不回来。”墨念蹲在旁边等着。

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暖黄，风把烟吹到另一边去了，她没动，就那么等着。

李默切了一片肉递给她：“尝尝。”

墨念接过来咬了一口，烫，但她没吐，嚼了两下咽了，眼睛亮起来：

“好吃。”

伸手：“还要。”

李默又切了一片，她又吃了，吃完第三片之后在火光里咧开嘴笑了，弯起一个带着油光的弧度。

她蹲在火堆旁边，伸手从架子上掰了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有人递了一碗热汤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篝火烧得更旺了。

营地四周的雪地开始变软，树梢上的积雪被热气蒸化，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火堆边缘发出细小的声响。

有人把酒坛子抬出来，拍开泥封，酒香混着肉香在风里散开。

墨念端着碗蹲在火边，火光把她整个人拢了进去，她喝了一口酒，辣得吐了吐舌头，把碗递给旁边的人：

“你们喝，我不喝了。”

头顶的天变了颜色。

湖水边缘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池心向外扩散，波纹到了岸边之后没有消失，反而沿着雪地继续向外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翻身上来。

墨念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天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

水面下的冰层正在裂开，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有火在水底烧着。

天池的水面裂开了。

一道白光从裂缝中冲出来，直射天际，在半空中展开成一只巨大的白虎，通体雪白，断尾，四爪踏空，颈毛在夜风中翻涌，像被风吹起的雪幕。

它仰头长啸，声音从山脊线往远处传递，声波推过积雪，把树梢上的冰凌震落了一地。

第二道红光紧随其后，赤狐从水面跃出，尾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留下一条细细的余烬，像一根正在燃烧的线在半空中延伸，它在夜风里燃烧了片刻才被风带走，消失在天际。

第三道黑光从水底升起，玄蛇盘绕升空，鳞片在火光里泛着暗光，在半空中画了一圈又一圈，把虎和狐绕在一起，三道光影在夜空中交织成一个正在收拢的结。

地面的雪开始震动。

起初是轻微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赶来。

然后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一千面鼓同时被敲响了。

第一批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是鹿群，三四十只，站在雪地边缘仰头看天池上空的三只灵兽。

然后它们跪下来了，前腿弯折，头颅低垂。

接着是野猪群，二十多头，从另一侧松林里钻出来，站在鹿群后面，也跪了。

然后是狍子、黄羊、狐狸，树林深处涌出来的动物越来越多，在火光里看不清它们的轮廓，只能看见那些在雪地上迅速移动的影子。

飞鸟从树梢上腾起，在半空中盘旋，越聚越多，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

飞鸟把月光切碎了，又拼起来。

天空中的鸟群像墨汁滴入一碗清水后，沿着碗壁向四周扩散。

东北虎从山脊线上冒出来的时候，火光把它的花纹照得发亮，它站在高处，没有下来，仰头朝天空发出一声低吼。

吼声在山谷间来回震荡，把树梢上残留的冰凌震碎了一地，然后它缓缓趴下了，前爪并拢，把头搁在爪子上。

整座山的动物都在向天池聚集。

积雪被无数蹄印踩实了，林间的灌木被穿过的兽群踩出了一条条新路。

数万只动物从长白山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有的站着，有的卧着，有的在雪地里原地打转，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看向天池上空那三个盘旋的光影。

白虎的尾巴在天池上空扫了一下，把一片云从天上推到了树梢上方，像一只手在调整灯罩的角度。

赤狐的尾羽在云层里留下了一道正在燃烧的弧线，还没有燃尽就被夜风卷走了。

玄蛇的盘旋把三道光缠在月亮正下方，像一根正在穿针的线。

人群也停下来了。

火还在烧，但声音空了。

守军和亲卫站在火堆旁边，手里还攥着肉串和酒碗，没有人再唱了，也没有人动。

李默站在墨念身后，手里的刀还悬在肉块上方，没有落下。

刀刃上凝了一滴油，垂悬在刀尖处，既没有滴落，也没有被风吹走，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清梦从木屋里走出来，穿过人群，站在火堆旁边。

她看了一眼天池上空的三只灵兽，又看了一圈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兽群，然后把目光转向李默：

“六皇子。”

李默看着她：“你是？”

“我是她娘。”清梦说，“华国凡间的力量太弱了。你选一些精干的青年过来，让我女儿教他们。她可以给你训练一支军队。”

李默沉默了一下：“她......她几岁？”

清梦说：“五岁。但她三岁就已经成仙了。你的兵在她面前，三百个人还不够她一只手按的。”

李默回头看了一眼墨念.

她正蹲在火堆旁边，伸手从架子上掰了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油：

“你选人快一点。我教完你还要吃。”

李默转回头看着清梦：“我能问一句，你是谁吗？”

清梦说：“我是普通人。”

李默看着她：“一个普通人，养不出这样的女儿。”

清梦没有接话，转身朝木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选好人之后，明天带过来见我。”

她走进木屋，关上了门。

外面篝火还在烧，天池上空的光影还在，三只灵兽停在半空中，俯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李默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刀搁在肉架上，转身看了一眼自己那些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兵：

“选十个人出来。年轻、机灵、能吃苦的。明天带去见她。”

墨念蹲在火堆旁边，伸手又掰了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