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苍梧宗院子里还带着露水。
花未眠在收衣裳,叠一件,放一件,叠得比平时慢。
柴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没说话。
唐不苦坐在门槛上,琴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弹。
苏悬站在院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山路的方向。
远处天边有一道流光靠近,越来越近,落下来的时候卷起一圈气流,把老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
流光散去,一只通体雪白的飞舟停在院门外的空地上。
船头站着两个合欢宗女弟子,一高一矮,面若桃花,嘴角含笑。
高的那个走下来,朝苏悬行了一礼:“苏宗主,奉宗主之命前来接墨念姑娘。”
苏悬侧过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她还没吃早饭。”
高个女弟子笑了一下:“不着急,宗主说什么时候到都可以。”
墨念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储物袋。
她走到那两个女弟子面前,仰头看着她们:“融雪丹呢?”
高个女弟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瓶口封着红蜡,里面隐约透出三颗暗红色的影子。
墨念接过来打开确认了,才把储物袋背好。
她转回身向师兄师姐挥了挥手,上了飞舟。苏悬跟在她后面跨了上去。
高个女弟子看了他一眼:“七天。”苏悬没有回答。
飞舟升空,苍梧宗从脚底下远去,变成一团绿点,最后消失了。
风很大,吹得墨念的头发往身后飞。
她抓着飞舟边缘的栏杆,低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山,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合欢宗是另一番景象。
山门上刻着三个字,笔画圆润,描了金。
整座宗门依山而建,屋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层层叠叠的彩光。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灵气,吸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墨念跟着高个女弟子走进去,穿过一道长廊,廊下有流水,水面上漂着粉白色的花瓣。
拐过两个弯之后,高个女弟子停下来,侧身让开路:“宗主在前面等。”
墨念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合欢宗宗主月华站在一棵花树下面。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跟那晚朱红宽袍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听见脚步声就转过身来,蹲下,平视着墨念的眼睛:“你来了。”
墨念也看着她:“我的灵兽什么时候能好?”
月华说:“融雪丹你已经拿到了。喂下去,三到五天它们会醒。断掉的灵脉会慢慢长回来,长好需要更久。”
墨念点了一下头,又看了月华一眼:“你认识我娘?”
月华顿了一下:“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站起来示意高个女弟子带墨念去外山别苑。
当天傍晚,墨念坐在外山别苑院子里的榕树下。
她把融雪丹捏开蜡壳,一颗按在白虎印上,一颗按在玄蛇印上,一颗按在赤狼印上。
三颗丹药融进去的时候,兽印表面的裂纹一点点合拢,暗红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漫上来,像干裂的地面淋了第一场雨。
白虎的印里传出一声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沉沉的睡梦中翻了个身。
夜色暗下来之后,月华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走进来。
墨念抬头看见她,站起来。
月华走进院子,在石桌对面坐下,看了墨念一会儿。
“我今天来跟你说一件事。”她顿了一下,“你知道混沌圣体为什么万年难遇吗?”
墨念摇了摇头。
月华看着她的眼睛:“因为要激发混沌圣体真正的力量,有一条路可以走。这条路叫双修。”
她没有回避,没有用别的词代替。
“通过男女交合,吸收修士的精血和灵力来打通你体内的魔灵二脉。走这条路,你的修为会在短时间内暴涨,从元婴到化神,可能只需要几个月。”
墨念的手指在石桌边缘收紧了。
月华继续说:“但这条路是有代价的。每次双修,对方会被你吸走大量精血。如果连续不休息,他会死。上百个修士轮流上,能撑一段时间,但精血被榨干的人最后还是活不了。要走这条路,要用上千条人命来填。”
墨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华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得很多。你是混沌圣体,五岁就突破了元婴。影煞在追杀你,六大宗门都在看着你。如果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到巅峰,你一个人就能改变仙魔两界的格局。但代价是上千条人命。”
墨念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些人……他们愿意吗?”
月华沉默了一下:
“合欢宗的修士,从小就修双修之法。他们知道这条路有风险,也知道被吸干精血是什么下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愿意。有人愿意为了更高的修为冒这个险,有人愿意为了你的身份和天赋主动靠近你。人会为了自己的选择去死,这不能怪到你头上。”
墨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融雪丹的药力还在渗进兽印里,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个字——上千条命。
她五岁。白虎断尾的时候她在哭,赤狼瘸腿的时候她没敢出声,玄蛇裂鳞缠在她腰上的时候她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她不想再让谁替她受伤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月华:“如果走这条路,我做一件事。每次双修的人如果撑不住了,就换人。让他休息。不要榨到死。我可以慢一点,但不想要谁死在我身上。”
月华看着她。
墨念又说:“这条路上所有双修的人,我要亲自见他们。我要知道他们是愿意的。”
月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这件事不急。你先休息几天,把身体养好,等灵兽醒了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但你要记住,这条路一旦开始走,你就回不了头了。”
墨念一个人坐在榕树底下。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
她低头看着三枚兽印,白虎的呼吸越来越稳了,一下一下,厚实而匀称。
她把兽印一枚一枚贴回胸口,站起来回了屋。
躺在床上,被子很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侧过身蜷着,窗外有一种她没听过的鸟叫,细细的,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