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寂渺本想安静地待一天,先把紫竹林里那些碎片拼一拼,再去想下一步怎么走。但午时刚过,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云师妹?云师妹你在吗?"
是小桃的声音。云寂渺起身去开门,小桃端着食盒站在门外,圆脸圆眼的,今天却不像往常那样笑眯眯的,眉头微微拧着,像是路上捡了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
"师妹,我今天来的时候,在巷口地上看见这个。"她把食盒塞给云寂渺,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过来——一片碎纸,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了,焦黑的痕迹从纸角往中间蔓延,看着像是被火燎过又灭了。纸面上只剩半个笔画,是一横的末端,微微上挑,像是某个字收尾时留下的。
云寂渺接过来捏在指尖翻看了一下。纸的质地跟她袖中飞出去的那张一模一样。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没有动,只是随口问:"在哪里捡的?"
"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小桃比划了一下,"就压在树根旁边的石头缝里。我看着像是烧剩下的字纸,想着万一是你丢的就给你送来。"她探头看了看云寂渺的脸色,"咦,你右臂怎么了?袖口怎么绷那么紧?"
"练功的时候扭了一下。"云寂渺把碎纸收进袖中,朝小桃笑了笑,"没什么大事。"
小桃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但见她不打算多说,也就没再追问。"那你好好歇着,食盒里今天有红豆糕,食堂大师傅新做的。我走了!"
她转身跑远了。云寂渺关上门,走进屋把那片碎纸放在桌案上。她盯着那片焦黑的纸角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这张纸烧过。它原本是完整的,被人撕碎烧掉了一部分,剩了这一角没烧干净落在地上。如果它原本就是那张写着"余姬箫"名字的纸——也就是说,它被人撕掉了、烧过了。被谁?余姬箫?还是那个"假余姬箫"?还是第三个人?
她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焦了,但没有完全烧透,中间一小块还留着原来的纸色,隐约能看见一个墨点的痕迹。她凑近闻了闻,焦糊味下面是墨的松烟味,再往下有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甜腥气。她昨天在那张完整的纸上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像是新沾上去的。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片碎纸,感觉像捏着一块从大拼图上掉下来的碎片,但不知道它原本属于哪一幅画。
她犹豫了一下,把纸片放回桌面上,起身走到门边。她打开院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路面上覆着薄薄的落叶,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又往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方向看了看,树干歪向一边,树根从地面隆起来,跟周围的青砖挤在一起。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的石头缝,小桃说纸片是在那里捡到的。石头缝里确实有些碎末,黑色的,像是烧剩下的纸灰混着泥土。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灰烬很细,一碰就散。
她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的地面。青砖缝里长着几簇杂草,靠近树根的地方有一小片脚印,不像她自己的——比她的脚宽一些,深度也不均匀,像是有人在这里停过片刻,又快步走了。脚印的方向朝着巷子里面,她的院门那个方向。有人在巷口那棵枣树底下停过,烧了什么东西,把碎纸塞进石头缝里,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呢?他进了哪间院子?还是掉头离开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巷子两侧。她住的是最里面倒数第三间,巷子里一共住了七八户人家,大多是杂役和年迈执事。她搬来没几天,只认识小桃和巷口那户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头。她不知道该从哪家问起,也不知道开口问"昨天有谁在我院门口烧过纸"会不会太突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下午她一直坐在屋里没出去。她把那片碎纸和那本书、那卷帛书并排摆在桌案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碎纸上的焦痕和甜腥味让她放不下心来,但她暂时找不到更多线索。到了傍晚时分,她起身想去院子里透口气,推开门时忽然看见门框上沿沾着一片东西——不是落叶,是别的什么。她退后半步抬头看去,门框上沿的木头缝隙里塞着一小团揉皱的纸。她踮脚取下来展开,里面裹着一小截枯黄的东西,细长条的,干缩了,像某种植物的根须。纸上没有字,空空白白的,只有那一截枯须安静地躺在纸的折痕里。
她把枯须捻起来对着夕光照了照。淡黄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一端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下来的,另一端渐渐变细,末端微微卷曲。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植物的根,但凑近闻了一下——跟碎纸片上那股甜腥气一模一样。
她的后背忽然绷紧了。门框上沿的木头缝里塞着这团纸,那意味着有人在她关门离开的时候来过。在她去东侧杂院找乔婆婆的那段时间里,有人站在这扇门前,把一团裹着东西的纸塞进了门框缝隙里。她出门之前检查过门框——那时什么也没有。所以她走了之后有人来过,放下了这东西就走了。
她退后两步把院门关上落了闩,回到屋里把那截枯须放在桌案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形状有些眼熟。她闭眼仔细回想了一下,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本书里配的图。五大凶兽之一的独时旁边,画了几株环绕在它脚边的植物,枝叶细长,颜色淡黄,标注的配文她当时没有细读,只记得画面上那几株草叶的形状,跟眼前这截枯须几乎一样。她猛地拉开抽屉把那本书翻出来,翻到独时那一页,凑到灯下找那幅配图角落里的植物。确实有。几株细长的草叶从独时的蹄边伸出来,叶尖微微卷曲,跟她手里这截枯须的形状一模一样。
她翻到配文那一栏,找到那几株植物的描述:"伴时草,独时时居之窟常有,其根须干后可通时隙之气,持之握于掌心,可令持者感应临近时辰之异动。"她盯着那段描述看了两遍。伴时草。根须干后可感应时辰之异动。她手里这截枯须就是伴时草的根。有人把它放在她门框上,就像是——把一截探测时间的引子留在她门口。
她坐到椅子上,感觉脑子里的那些碎片又拼上了一块。书是"替身"给白皎皎的,书里夹着余姬箫名字的纸条,纸条变成了余姬箫,余姬箫消失了,碎纸片出现在巷口枣树底下,门框上塞着伴时草根须。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走动、留下痕迹。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截淡黄色的枯须,犹豫了很久,然后把它握进手心里。
她等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生。掌心温温热热的,枯须的触感干燥粗糙,但没有任何异样。她又握紧了一些,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触感上。那种温热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皮肤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振动,像是远方有一道钟声的低频余响透过地面传进了她的骨头里。她睁开眼低头看,枯须的末端微微亮了一下,极淡的暖黄色一闪就灭了,像一只被惊动的萤火虫合上了翅膀。
她松开手,枯须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刚才那一瞬的振动让她心里起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它能感应时辰的异动,而它在她的掌心亮了一下——那意味着,在这附近,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时间的轨迹。就在此刻,就在她坐着的这间屋子周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暮色已经沉了大半,天空是深蓝泛紫的颜色,第一颗星挂在天际线上。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主峰上传来几声晚课的钟声,跟平时一样。她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握过伴时草根须的那只手掌心里,那种低频的振动感还没有完全消散,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弦还在皮肤底下轻轻震着。
她关上窗户坐回桌前,把那截枯须收进抽屉里。她不知道这截根须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留下它的人至少没有直接伤害她,而是给了她一件能感知时间异动的东西。她把抽屉合上的时候忽然想起墙外那棵老槐树,想起每天从树梢头照进院子里的日光,想起那些安静的、普普通通的时辰。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周围的世界已经开始跟着独时的脚步转了。
她吹熄灯,躺进黑暗中。掌心里那种余震还在,很轻很轻地跳着,像壁虎断掉的尾巴在跳动。她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慢慢收紧了那只握着余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