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二十一:别找

修仙界我天下无敌

一夜无梦。大概是因为太累了,云寂渺躺下之后几乎是闭眼就沉入了黑暗里,连痛都没来得及感觉到。等她再睁开眼时,窗纸已经透进来白蒙蒙的晨光,鸟雀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试着动了动右臂。疼。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抬起来的时候不像被火烧着那样撕扯了。她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边缘结了新痂,颜色淡红,止血丹的药力渗进去了,只要不剧烈拉扯应该不会再崩开。肩膀上的伤也消了些肿,碰上去还是酸胀,但不至于动不了。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右臂套进袖管时费了些力气,整条小臂比左臂粗了一圈,袖口绷得有些紧。她把左袖拉下来遮住纱布,对着铜盆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面色发白,眼底一圈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她掬水洗了把脸,又灌了一大杯凉水下去,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慢。右臂不敢甩动,肩膀也僵着,每一步都比平时多花半息。但她没有犹豫,出了院门就朝主峰西侧走去。紫竹林在白天看起来跟夜里完全不同。紫色的竹子在日光下泛着青紫相间的光泽,竹节上的灵纹沉睡在竹皮底下,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一丝极淡的痕迹。云寂渺弯腰走进竹林,沿着昨天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往里摸。碎竹片还散落在地上——她昨天撞断的那根竹子从中裂开倒在一旁,断口是新鲜的,边缘还泛着湿润的青色。地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她蹲下来看,大的那个是余姬箫的,鞋印宽而深,落脚的间距均匀,说明他当时站得很稳,没有慌乱。小的那个是她的,杂乱、歪斜,有一处滑了半寸,是她被拍飞出去时留下的。

她沿着这些痕迹往前寻了几步,在空地中央停下来。昨天那张纸就是在这里被她捡起来又飞出去的,两个余姬箫也是在这里消失了。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枯竹叶铺了厚厚一层,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用手拨开面上的叶子时,露出底下几道极浅的划痕。不是脚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泥土上快速画了一下什么。她凑近了看,那划痕很浅,浅到如果不是趴在地面上根本注意不到——一道弧形,接着一小段直线,然后断了。像是某个笔画的一半。她用手指沿着那道弧线描了描,指腹上沾了一点湿润的泥土,带着微微的凉意。她闻了闻,有极淡的一丝味道,像是草木烧过之后留下的焦气,但又不太像,混着竹叶的苦涩,分不清是本来就有的还是昨晚留下来的。

她站起来,绕着空地走了一圈。昨天两股灵气碰撞的地方有几片竹叶被烧灼过的痕迹,边缘焦黑蜷曲,但范围不大。余姬箫那一掌虽然收着力,但元婴期的灵气哪怕只泄出一丝,也足够烧枯几片叶子。而她自己的那一团金色灵气撞上去的地方,竹叶没有烧焦,只是碎成了粉末。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搓了搓,是干燥的、细如灰烬的质感,触手微温。她低头看着指腹上那一小撮淡金色的粉末,心里沉了一下。她昨晚交出去的那一团灵气虽然薄,但确实是金色灵气。她已经在竹叶上留下了痕迹。如果余姬箫或者别的什么人回来查看,他不需要知道那是"龙脉"——他只需要认出那是"不属于寻常修士的灵气颜色"就够了。

她把粉末拍掉,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空地。那张纸消失了,纸变成的"假余姬箫"消失了,真正的余姬箫也消失了。他去了哪里?是追着那张纸跑了,还是被什么引走了,还是自己离开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余姬箫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他可能会回头来找她——来问她那张纸是从哪来的,谁给她的,为什么上面会有他的名字。她得在那之前先找到答案。

她转身走出紫竹林。日头已经升高了,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团。她沿着主峰侧面的小路慢慢走,一路走一路想。那张纸原本夹在书里。书是"替身"交给白皎皎的,白皎皎又转交给了她。所以追根溯源,那张纸最初是"替身"放在书里的。而"替身"又来自哪里?从乔婆婆的纸条开始,她一步步被引到漱玉瀑,在那里见到了白皎皎,拿到了书。乔婆婆说她"左眼溢光"的时候看见了,可乔婆婆没有告诉她那光是什么,也没有解释"替身"的事。她只是留下了一卷帛书就走了。

云寂渺走着走着停住了脚步。乔婆婆。她从头到尾只见过乔婆婆一次——送信那天她站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第二天的漱玉瀑她们说了话,乔婆婆给了她帛书,然后离开了。从那之后乔婆婆再也没有出现过。可乔婆婆知道她左眼溢光的事,知道她需要帮助,知道她住在哪里,甚至能精准地把纸条放进她屋里。这样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在给了她帛书之后就消失了。

她转了个方向,朝主峰东侧那片低矮的杂院走去。那天乔婆婆送信来的时候是从东边巷子里走出来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当时没有跟上去,但此刻她忽然很想找到那个答案——乔婆婆到底是谁?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从哪里来?

东侧杂院是宗门里最老的一片建筑,灰墙青瓦,屋檐低矮,住的都是些杂役和年迈的外门执事。云寂渺走进去时巷子里很安静,墙角长着青苔,屋檐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天送信的老妇人穿的是灰蓝布裙,拄竹杖,头发花白地盘着,木簪磨得发亮——她努力回忆着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辨认着从她面前走过的老迈身影。不是这个,头发是花白但不是盘着的;也不是那个,没有拄竹杖。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巷子里来来去去七八个人,没有一个是乔婆婆。

她正打算先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在找谁?"

她转过身。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从旁边的院门里探出头来,满脸褶子,眼睛浑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袄。云寂渺看着她那张脸愣了愣,不是乔婆婆。但那个声音……她记得那个声音,是乔婆婆那天在漱玉瀑边说话时用的沙哑嗓音。可眼前这张脸完全不一样,比乔婆婆矮了半个头,佝偻得更厉害,下巴尖尖的,眼睛混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我找一位姓乔的婆婆,"云寂渺说,"她头发花白,拄竹杖,木簪,灰蓝布裙——"

"乔婆婆呀,"老太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她十天前就走了。说是去北边的药谷采药,什么时候回来没讲。"

云寂渺的心沉了一下。"她住在这里?"

"那边,"老太太抬手指了指巷子最尽头一间破旧的屋门,"最里头那间。她走了之后门一直锁着,你要不嫌远自己去看一眼?"

云寂渺道了谢,沿着巷子走到尽头。那扇木门果然锁着,门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锁扣上挂着一把生了铜绿的旧锁。她伸手推了推,锁链哗啦响了两声,门纹丝不动。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周围——窗户是纸糊的,有几处破了洞。她犹豫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然后弯腰从那扇破了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空荡荡的。一张旧床,一张木桌,墙上挂着一幅字,旁边再没有别的了。桌上放着一盏灭了的油灯和一只粗瓷碗,碗沿落了灰,看起来确实有好些天没人住了。她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字迹圆润苍劲,跟帛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上面只写了两个大字:别找。

她站在窗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来,把破窗纸恢复了原状,转身离开了巷子。走出东侧杂院时阳光正盛,她眯着眼走回主道上,心里那些念头翻来覆去地转着。乔婆婆走了。十天前就走了。她给了她帛书之后就离开了青云宗,去了北边的药谷,留了一幅"别找"的字挂在墙上。为什么是"别找"?是让她别找她本人,还是别找别的什么东西?

她走回自己院子时已经快午时了。推开院门进了屋,她坐到桌案前把抽屉拉开,取出那本书和那卷帛书并排放着。她翻开帛书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借其形行己之事"。合上帛书,又翻开那本书看了一眼独时和时独的图。两张图并排摆在面前,一只六眼羊首马身带翅,一只三目大鸟长尾如凤。一个让时间倒流,一个让时间快进。她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

如果有人在操纵时间呢?如果那张纸变成余姬箫、在紫竹林里当着她的面消失——那不是变化之术,而是那张纸把"未来的余姬箫"或者"过去的余姬箫"拉到了当下?或者更甚,那个"假余姬箫"其实就是他自己,只不过是从另一个时间线里被她看见了?

她把这些念头压在喉咙底下不敢让它冒出来。时间倒流和快进,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她不敢再往下想。她把书和帛书都收进抽屉里,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着主峰方向层层叠叠的屋檐和飞檐翘角。阳光照在那些青灰色的瓦片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动着,像水下的暗流,把水面上的浮叶一点点往下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