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寂渺到紫竹林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竹影深处渗着紫色的微光——那些竹节上的灵纹在日落后开始发亮,像千万条细密的血脉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她站在竹林边缘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湿气的泥土味道钻进鼻子里,混着竹子特有的清涩。她抬脚走了进去。
竹叶在头顶密密地织成一张暗紫色的网,漏下来的天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满地枯竹叶上。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轻,右手悄悄拢在袖中,指间凝了一团极薄的灵气——如果遇到什么事,至少能挡一挡。她往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竹林深处的空地渐渐开阔起来。一圈紫竹围着中间一小片圆形的空地,月光从那片空地正上方漏下来,把地面照得发白。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墨绿色的道袍,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形高瘦,肩背挺拔得像一把竖立的剑。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道袍的纹路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云寂渺的脚步停住了。她离那片空地还有十几步的距离,隐在一丛密竹后面,压着呼吸。对方显然没有发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余姬箫。确实是他在等她。那张纸条上写的是"第七日戌时,紫竹林",而他准时出现在了这里。他等了多久?他知不知道要等的是谁?
云寂渺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竹叶在她头顶擦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前方那个墨绿色的背影忽然动了——他转过身来,面朝着她的方向。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清冷的眉目,高挺的鼻梁,眼底那层让人不舒服的暗光,跟她在选徒大会上远远看见的一模一样。
"出来。"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竹林里传得清清楚楚。
云寂渺没有动。她把呼吸放得更轻更浅,后背贴着身后的紫竹,竹节上的灵纹隔着衣料微微发烫。她希望他只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但不确定方向。只要她不动、不出声,他也许会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道墨绿色的灵气忽然从空地中央破空而来,精准地打在她藏身的竹子旁边。"砰"的一声,竹子从中炸裂,碎屑四溅。云寂渺被气浪掀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暴露在了月光下。
余姬箫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身上的衣袍,不紧不慢的,像在打量一件半生不熟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你是石云的徒弟?"
云寂渺站在碎裂的竹片中间,右臂被飞溅的竹屑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火辣辣的。她绷着脸,声音尽量稳:"回师伯,是的。"
"来此地做甚?"余姬箫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朝她的方向延伸过来,像一条暗色的蛇。
"师父说最近因为宗门之事比较忙碌,没时间教导我。"
云寂渺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身,把重心移到后脚上,"让我自己寻一块僻静的地方修习。"
她抬眼看着余姬箫,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师伯也是给师兄寻地方吗?"
余姬箫的脚步没有停。他已经走到了空地边缘,离她不过五六步远。竹影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明灭灭。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瞳孔深处那层暗光像结了霜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啊,"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这块地方确实适合修习。"
他最后一个字落地的一瞬间,右掌抬了起来。墨绿色的灵气从掌心炸开,像一头被松开锁链的兽朝她扑过来。云寂渺的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往左猛扑出去,那道灵气擦着她的右臂掠过,在身后的竹丛上轰出一片碎裂的巨响。剧痛从右臂炸开,她低头看见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踉跄着站稳,转过身面对着他,左手已经凝了一团薄薄的金色灵气挡在身前。但她没有主动攻击。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一个筑基还没稳固的弟子对上元婴期修士,就像蚂蚁撞上磨盘。她得跑。她刚把重心往后移了半寸,余姬箫的第二掌已经到了——比方才更快,更狠。她来不及躲,左手那团灵气仓促地推出去迎上,两股灵气在半空相撞,"轰"的一声闷响,她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上一根紫竹,疼得眼前一黑。
那根紫竹被她撞得剧烈摇晃,竹叶簌簌落了满头。她撑着地想起来,忽然看见一张纸从自己袖中飘飘悠悠地飞了出来——白色的,在月光下打着旋,落在地上。
云寂渺的瞳孔猛地缩紧。这张纸她明明放在那本书的封皮夹层里,昨晚看完之后亲手合上书塞进抽屉深处。它为什么会在她的袖中?谁动过她的抽屉?
余姬箫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张纸上。他原本已经抬起了第三掌,掌心的墨绿色灵气蓄势待发,但在看见那张纸的一瞬间,他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盯着地上的纸,目光从纸面移到云寂渺脸上,又快速从她脸上移回纸面。然后他动了——不是朝她,而是朝那张纸。他俯身伸手去抢。
云寂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抢那张纸,但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往前一扑,左手探出去想按住那张纸。余姬箫的手臂比她长,指尖已经碰到了纸角。云寂渺情急之下抬腿朝他手腕踢去——那一脚没有踢实,脚尖扫在他小臂上把他手撞偏了半寸。余姬箫眉头一拧,反手一掌拍在她肩头。那一掌带着元婴期的灵气,虽然收了力没想取她性命,但云寂渺还是被拍飞了出去,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咚"地撞在三步外的竹子上,沿着竹身滑坐下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忍着痛抬头看去。余姬箫已经把那张纸捡了起来。他捏着纸角把纸面翻过来对着月光看——纸上的字变了,她看见了,变成了一封信,他的脸色在看见那些字的一瞬间变了,极快地沉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清冷。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阴笑了一声。然后他抬起手,把那纸往空中一丢。
纸在空中翻了个身,落下来的时候变了。
它像水一样溶开,又像水一样重新聚拢。纸的边缘向外伸展、拉长、立起来。墨绿色的衣袍从纸上长出来,清冷的面容从纸上立起来,高挺的鼻梁,眉骨的弧度,眼底的暗光——一个活生生的余姬箫站在了月光下,跟真正的余姬箫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一模一样。云寂渺靠在竹子上看着这一幕,头皮一阵发麻。两个余姬箫。一个穿着墨绿道袍负手站着,另一个穿着墨绿道袍也负手站着。连呼吸的幅度都同步得像是同一个人在水中的倒影。
"怎么会——"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真正的余姬箫看着面前那个"自己",脸上的表情终于露出了得逞的笑——他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极其高兴的东西。那个"假余姬箫"也在看着他,嘴角弯着同一个弧度,连笑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然后他俩同时看向云寂渺,随后竹林里卷起一阵狂风,紫色的竹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层暗色的幕布挡在云寂渺和那两个身影之间。她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脸,沙子混着枯叶扑进眼睛里,疼得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她用袖子狠狠蹭了两下眼睛,又用一道微弱的灵气清了一遍眼眶。等她再睁开眼时,风已经停了。空地中央空无一人。两个余姬箫都不见了。那张纸也不见了。只有满地碎裂的竹片和地上几滴暗红色的血——是她右臂滴下来的。她撑着竹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扶着竹身稳了好一阵才勉强站直。右臂的伤口还在淌血,肩膀被拍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嘴里那股腥甜还没有完全咽下去。
她踉踉跄跄地往回走。竹林的灵纹在她身后渐渐暗了,紫色的光一节一节地灭下去,变成寻常的黑色竹子。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靠一下竹子喘几口气。出了竹林时月光豁然铺了她一身,她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感觉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
回到院子时已经过了亥时。她推开院门走进去,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她没去看石桌和石凳,直接进了屋,连灯都没有点,就在黑暗中摸到桌案前坐下。右臂还在流血,她用左手在黑暗里摸到抽屉拉开,找出止血丹嚼碎敷上,又把布条解下来换了一条新的。手有些抖,系结的时候试了两次才系紧。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那里。黑暗里她的呼吸很重,一呼一吸都带着胸腔里那股闷疼。她闭着眼,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余姬箫先到的,在等她。他不知道等的是谁——看见她的时候他的反应是认出了"石云的徒弟",而不是"就是她"。所以他等的人不是她,他只是被引到那个地方去。
那张纸在她袖中。她昨晚放回了书里,今天却出现在袖中。有人进过她的屋子。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有人翻过她的抽屉取出那张纸放进她的袖口,算准了她会带着那张纸去紫竹林。
余姬箫看见纸上有自己的名字时,脸色变了一瞬。那张纸确实跟他有关。但当他把它变成另一个自己时,他明显也没料到——他那道皱眉的表情是真实的,是"意料之外"的反应。所以那张纸不是他放的。他也是被人摆了一道。那个"假余姬箫"消失了,真正的余姬箫也消失了。他不知道是追出去了还是去别的地方了。但她暂时是安全的。
她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把桌沿的轮廓勾了出来。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了摸那本书——还在。她翻开书页,独时和时独的图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有人借她的身上演了一场戏。每一步都算好了,从漱玉瀑的纸条到白皎皎还书到紫竹林,每一步都严丝合缝。连她看见余姬箫之后会怀疑、会想跑、会被他发现、会交手——都算好了。那个人知道她不会乖乖站着不动,知道余姬箫会攻击她,知道那张纸会飞出去。
她为什么这么肯定?除非那个人一直看着她。一直跟着她。从她离开这座院子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她忽然想起那卷帛书里的一句话——"龙脉觉醒之相,至中阶可引异类窥伺。有不轨之徒闻龙脉而趋,或夺之,或制之,或借其形行己之事。"借它的形。有人借她形来做了这场局。但她不知道借她形的那个人想做什么。是冲着余姬箫去的?还是冲着她去的?还是冲着她体内的那股力量去的?
她合上书放回抽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月光从窗纸一点一点地挪过去,从桌沿挪到墙角,从墙角挪到地上。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着,右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着,肩膀被拍中的地方涨得发酸。她把这些疼都压在意识底层,只留下脑子里那些念头在转。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清清凉凉地扑在脸上。她抬头看着远处清峰山的方向,云雾深处看不太真切。她闭上眼把今晚所有的碎片又拼了一遍。拼完之后她睁开眼,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明天我要找到那张纸。不管它变成了什么,我都要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