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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见面

修仙界我天下无敌

云寂渺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梦里白皎皎挽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两个人坐在漱玉瀑边,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白皎皎叽叽喳喳地讲着清峰山上的桂花树,讲着清衡仙尊养的那只白鹤如何傲慢——有人路过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她讲得眉飞色舞,云寂渺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忽然白皎皎转过头来,笑嘻嘻的脸在某一瞬间凝固了,五官像水面被石子打破一样皱起来,然后又舒展开,变成了另一张脸——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瞳孔深处淌着淡金色的光,定定地看着她。那张嘴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拼命往前凑想听清楚,就在那个声音快要钻进耳朵里的一瞬间,她猛地惊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她躺在榻上,心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后背的寝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潮又凉。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缓了好一阵,等心跳慢慢回落了一些,才坐起身来。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细细的银白,照亮了桌案一角。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那本深蓝色的书。白皎皎转交给她的那本书,她说"这是你昨天落在我这里的"。昨天。白皎皎笃定地认为是她落在那里的,那个"替身"在她不知情的时候赴了约、说了话、留下了东西。而那本书里面——她白天太慌乱,只翻了几页就合上了,又在翻到"独时"和"时独"时顿住了片刻,但她没有仔细看,没有一页一页地翻完。

她掀开被子下了榻,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点灯的手有些抖,火折子擦了两下才燃起来。昏黄的灯光慢慢铺满了桌案,她拉开抽屉把那本书取出来,深蓝色的封皮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翻开封皮,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前面几页记的是善兽。第一只就是龙,书上写着"龙,四善之首,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配了一幅用墨线勾的龙图,蜿蜒盘旋,龙须飘拂,画工极其精细。云寂渺的目光在那幅图上多停了一瞬。她指尖抚过龙鳞的纹路时,丹田里的金色灵气忽然轻轻地涌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醒了,又沉回去。她把那股异动按下去,继续往后翻。

第二只善兽是凤,书上说"凤,四善之次,百鸟之王,身被五色,鸣中五音,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配图是一只振翅的凤凰,尾羽拖得很长,羽毛的颜色用了几种不同的淡彩晕染。第三只是麒麟,第四只是龟。四大善兽她小时候在凡间也听过一些传闻,但书上写得比她听过的那些详尽得多,每一只的习性、特征、与之相关的灵术都一一罗列,密密麻麻的小字爬满了书页两侧的空白处。那些批注的字迹跟正文不同,是有人后来添上去的,笔画有力,收尾利落,看得出写字的人功底深厚。

翻过善兽的部分,书页之间的纸色微微变了,从米白变成了浅黄,像是书写的时间隔了一层。五大凶兽。云寂渺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第一只就是她在白天匆匆瞥见的那一页——独时。六只眼睛,羊头马身,背生双翼,通体紫黑赤纹。配图上的异兽毛发呈暗紫色,腹部和翅根处有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沸腾的岩浆凝固后的痕迹。她凑近了看,那六只眼睛的画法很特别,每一只的瞳孔都画成了螺旋状,像是能吸住人的目光。旁边的批注写着:"独时双目能令时轮倒转,惜已绝迹凡间千载,唯古籍中存其名。另有传闻,其鸣如钟,闻者神魂俱颤。"

独时能让时间倒流。它对应的善兽时独能让时间快进。她翻到时独那一页,画面上是一只三目大鸟,身上的羽毛是淡黄色和白色交杂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尾羽,尾羽尖上点缀着孔雀蓝的斑点,看着既像凤凰又像孔雀。它的三只眼睛不像独时那样画成螺旋,而是清亮的圆形瞳孔,看着温和许多。批注在下面用极小的字写着:"时独之鸣清越如溪石相击,闻者心神清明。其与独时本为同源,一善一凶,一阴一阳。相传上古时期时独以鸣声追逐独时,二者在天际相逐,晨昏颠倒,四季紊乱,后被人皇封印,自此世不复见。"

云寂渺合上书,手指按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时间倒流。时间快进。这本书里记的东西,从善兽到凶兽,每一只都跟时间有关。她白天没有细想,但此刻坐在这里从头翻到尾,一个疑问越来越清晰地浮上来——这本书是哪里来的?那个"替身"把它塞给白皎皎的时候,是从它身上拿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带来的?如果是它随身带着的,那它为什么要特意把这本讲时间的书交到她手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书拿起来抖了抖,又用手指敲了敲封皮内衬。果然,封皮内侧的夹层里滑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她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余姬箫。

云寂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余姬箫。选徒大会第十名的师父。她努力回忆那天在长老席上看到他的样子,把记忆里的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他站在长老席最边缘的位置,离陈玄机隔了好几个座位。穿一件墨绿色的道袍,料子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面容清冷,五官端正,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她当时站在方阵里远远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这个人跟清衡仙尊有点像,都是清清冷冷的那种人。但再看几息就发现不一样了——清衡仙尊的清冷是月上中天那种,干净疏淡,没有遮挡;余姬箫的清冷底下好像隔着什么,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冰层下面有暗流在动,只是你看不见。

她当时只看了这一眼就没再关注了。十强里她排第十,余姬箫收的是第九名,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可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她这本书的夹层里,以这种方式递到她面前。是他放进来的吗?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这本书里再转交到她手上?还是说放名字的人想提醒她注意余姬箫?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果然还有字。极小的一行,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上去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第七日,戌时,紫竹林。来,或不来,他都在。"

紫竹林。云寂渺知道那个地方。主峰西侧深处有一片灵竹林,竹子全是紫色的,比丙班后面那片普通竹林深得多、密得多。白天日光勉强能透进去,到了夜里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竹节上的紫色灵纹会发出极弱的荧光,像千百只幽暗的萤火虫悬浮在半空。那里偏僻,偏僻到她搬来五天从没听人提起有谁去那里修炼或散步。选在那种地方见面,不是为了避人耳目,就是为了让人找不着。

第七日。她抬头看了一眼桌角的铜漏。今天是她搬进这座院子的第五天,白天白皎皎来还书的时候是第四天——等等。她忽然顿住了。白皎皎今天来还书,白皎皎说"这是你昨天落我这里的",所以那个"替身"跟白皎皎见面是在第四天。而纸条上写的"第七日"是从她搬进来的那天算起,今天第五天,后天就是第七天。后天戌时。

戌时。晚上。在紫竹林里。跟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人见面,在暗处,在无人的深林里。她攥着那张纸,指尖慢慢收紧了。理智告诉她这太冒险了。这本书来路不明,那个"替身"身份不明,纸条上写名字的人也不知是敌是友。她应该去找石云师父或者白皎皎商量,至少应该告诉什么人她要去哪里。可她说得出口吗?石云师父如果问她"这本书哪来的",她要怎么回答?说"我不知道,有个人顶着我的脸替我赴了约,然后这本书就到我手上了"?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怎么跟别人讲。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今晚她惊醒了之后写了那个"见"字来比对字迹。那张纸条上的字跟她自己写的几乎分毫不差。她重新拉开抽屉,把那张写着"替身之术,只能替你赴一次约。下次你自己来"的纸条取出来,跟自己的"见"字又并排放了一次。灯火下两个"见"字像照镜子一样叠在一起。她低头看着,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越来越重。连字迹都能模仿到这种程度,那个"替身"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是活的还是被人操控的?它替她赴约、替她说话、替她收书、替她把书还给白皎皎,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排练好的——那它会不会替她去紫竹林?在后天戌时,替她走进那片漆黑的紫竹林里,去见那个写着她名字的人?

她忽然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从尾椎一路凉到后脑。她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胡乱猜测。她唯一确定的是,后天戌时紫竹林,她必须亲自去一趟。不是因为那张纸上写的"来,或不来,他都在",而是因为她不能再让"别的东西"替她做决定了。

她把那张写着余姬箫名字的纸重新夹回书里,把书放回抽屉深处,挨着那半块枣泥糕和那封信。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拉开抽屉把那本书取出来,翻到独时那一页,把那幅六只螺旋眼睛的异兽图又看了一遍。她把书合上,放回去,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重新躺回榻上,眼睛睁着看向天花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白。她盯着那一块白,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转——替身、时间、余姬箫、紫竹林——它们像走马灯一样绕着她转圈,一个接一个地浮起来又沉下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天。后天戌时,一切都会有答案。她只是不知道那个答案会不会是她想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