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寂渺按照信上的时间去了漱玉瀑。她到得比约定早了一刻钟,晨光刚从山坳里漫出来,瀑布的水雾被照得泛着淡金色的光。她站在潭边那块大青石旁边,攥着袖口等着。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轻快的,蹦跳的,带着一种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的节奏。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山壁拐角处转出来——双丫髻上系着红绳,浅粉色的衣裙,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她低着头在看路边的野花,不时蹲下去拨弄两下,又站起来继续走。
云寂渺整个人僵住了。
白皎皎。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分明不是她的,昨天她明明没有赴约,白皎皎在老地方等了整整一上午没等到人,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她们从未约定过的瀑布边?
白皎皎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她。那双眼睛倏地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炸开:"渺渺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迟到呢!昨天你走得那么急,我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跟你说——"她忽然凑近了些,歪着头看云寂渺的脸,"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熬夜背功课了?"
云寂渺的嘴唇动了动,脑子里一团乱麻。昨天?她昨天根本没有来这里。昨天她一整个上午都坐在屋里捂着眼睛等金光退下去,下午去竹林只看到了青石头上凉透的枣泥糕和半个没写完的"云"字。她什么时候跟白皎皎在这里见过面?
"你昨天……"她的声音有点干,"你不是在青石头那里等我吗?"
"对呀!"白皎皎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在那里等了你半个时辰你没来,我就想着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然后我就跑来这里碰碰运气,结果你真的在这里!你说你临时想起来要来瀑布这边练水属性的功法,让我过来找你——你自己忘啦?"
云寂渺张了张嘴。她没有。她昨天没有来过这里。她昨天连院门都出不去。可白皎皎说得这样笃定、这样自然,每一个细节都编得圆圆满满——时间、地点、理由,甚至连她"临时想起来要练功法"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有什么东西在替她赴约。在她被困在屋子里动弹不得的时候,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顶着她的脸、穿着她的衣服、用着她的声音,坐在漱玉瀑边陪白皎皎说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话。白皎皎挽着她的手臂,说她昨天"走得急",说她们"说好了今天来拿书"。
"哦对了,"白皎皎像是忽然想起来,松开她的手臂低头去翻自己的储物袋,"你昨天有东西落我这里了。你说你要快点回去,先暂时放在我这儿,今天再来找我拿。"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书递过来,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微微卷起,看着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的旧书。
云寂渺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书封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自己的灵力残留——陌生的、阴冷的、像蛇信子一样在她指尖游了一瞬就散了。她手指一颤,差点把书掉在地上。
白皎皎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你昨天说这本书是你从藏经阁借的,今天急着还要还回去。我说你干嘛不自己拿着非要放我这儿,你说怕路上弄丢了。你看你这记性——"
"……对,"云寂渺把书攥紧了,声音勉强稳住了,"我昨天忙着背功课,忘记了。"
"哈哈,没事的呀,我也有很多功课呢。"白皎皎笑得眉眼弯弯的,"清衡仙尊让我背《清微天心诀》前两层的心法,我背得头都大了。不过比你好一点,至少我没忘东西——"
云寂渺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清峰山上的事,说昨天她们俩坐在瀑布边聊了多久、说了多少话、她讲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把云寂渺笑得差点掉进潭里。她每说一句,云寂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那些她根本不曾经历过的"昨天",在白皎皎的记忆里清晰得能看见每一片水花。
她没有打断。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白皎皎挽着她的手臂,听着那些不属于她的回忆被白皎皎用那种熟悉的声音笑嘻嘻地讲出来。她时不时点一下头、应一声"嗯",脸上维持着一个不太僵硬的笑。
白皎皎讲够了,低头看了一眼天色,松开她的手臂:"哎呀我得走了,我跟流霞峰的一个师姐约好了今天下午去试新符,再不去她该说我耍大牌了。"她拍了拍云寂渺的肩膀,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回去好好歇着啊,别老熬夜。下次见面你要再黑眼圈我就——"她比了个"掐你脸"的手势,然后笑着转身跑了。
红绳在晨光里晃了两晃,隐入山壁拐角。脚步声远了。瀑布的水声重新涨起来,把一切杂音都淹没了。
云寂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书,看着白皎皎消失的方向。她的嘴角还维持着方才那个笑,但眼睛底下那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已经裂开了一道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深蓝色的封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她翻开封皮,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陌生,不是她的,也不是白皎皎的。
书脊内侧夹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跟昨天那张信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清瘦、端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
"替身之术,只能替你赴一次约。下次你自己来。"
云寂渺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潭边,瀑布的水雾扑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忽然想起乔婆婆说的那句话——"龙脉觉醒初期,你身上会散发出一些你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气息。它可能引来好的东西,也可能引来坏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个"替身"是好的还是坏的。那个人替她赴了约,陪了白皎皎整整一个上午,让白皎皎没有空等、没有失望、没有坐在青石头上写半个"云"字又擦掉。但那个人也顶着她脸、用着她的声音、留下了白皎皎记忆里那些"她们一起度过"的时光——而那些时光里,没有真正的她。
她把纸条收进袖中,把那本书夹在臂弯里,转身往回走。水雾在身后渐渐远了,瀑布的轰鸣变成隐隐的闷响。她走得很快,脚步踩在石阶上笃笃的,跟她来时一样稳。但她的手一直没松开那本书,指节攥得发白,像怕一松手就会掉进什么看不见的深渊里。
等她到了院门口,推开院门走进去。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着。她走进屋,在桌案前坐下,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盯着深蓝色的封皮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书上写的,赫然是"上古四大善兽"与"五大凶兽"的记载。第一行字写着:龙。善。四大善兽之首。云寂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翻下去。她把书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挨着那半块枣泥糕和那封信。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主峰和远处云雾缭绕的清峰山。太阳正往西边走,天边堆着一层一层橘粉色的晚霞,安静得像一幅画。
今天白皎皎很高兴。白皎皎挽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说了半天的话,走的时候是笑着跑的。她今天没有失落、没有在青石头上刻字、没有一个人走回山上去。如果那个"替身"是一面盾,那它替她挡住的,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但这面盾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她的?它还会不会再出现?替她赴了一次约之后,下一次会不会替她去做别的事?她转身看向桌案,抽屉关得严严实实,但她知道那本书就在里面,深蓝色的封皮上写着上古四大善兽的名字,第一个就是"龙"。
她把窗户关上,吹熄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她闭上眼,对自己说:明天去找乔婆婆。她得知道那本书到底是怎么到她手上的,那个替身又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