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寂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她手里攥着那包凉透的枣泥糕,沿着西峰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午后的阳光晒得石阶发烫,她踩上去时鞋底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路过演武场的时候有弟子跟她打招呼,她没听见,径直走了过去。那人大概觉得她古怪,嘀咕了一句什么,她也听不见。
推开院门时老槐树的影子从头顶罩下来,阴凉里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她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手里那包枣泥糕搁在膝盖上,凉凉的,隔着油纸传来一点糕饼微弱的甜香。
她低头看着那包糕。白皎皎把它放在青石头上,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了一块小石子怕被风吹走。枣泥糕是东边那家的,她认得那个油纸的折法——白皎皎每次买都让店家对折再对折,说这样不容易碎。但糕还是碎了,大概是放了一上午被山风吹的,一打开边角就掉了几块碎屑。
她没有吃。她把那包糕搁在旁边的石凳上,自己坐在门坎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间。院子里的光照在她脚前,她看着那块亮堂堂的日光,忽然觉得很刺眼。
她不该动用那个办法的。那颗血的力量涌上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可以保护自己的资本,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拖白皎皎的后腿了。可结果呢?那股力量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连门都出不去。她坐在屋里捂着发光的眼睛,白皎皎在竹林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如果她没有咬破那根手指就好了。如果她那天晚上老老实实地躺着睡觉、第二天早上再去想什么"力量"什么"自保",那今天早上她就能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衣服、头发挽得利利索索地走进竹林,坐在白皎皎旁边,接过她递来的枣泥糕咬一口,然后听她叽叽喳喳地说清峰山上桂花开了多少棵。白皎皎会拽着她的袖子说"可惜你不在,不然那香味能把你熏醉",她就会笑,然后说"那你下次偷折一枝带下来给我"。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她坐在这道门坎上,手里只剩下凉透的碎糕和满肚子的后悔。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屋檐上看着自己掌心淡金色的灵气时心里那个念头——"要是我提前知道了这个方法,那姣姣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为了我而认输?"
现在她知道了。可代价呢?她白白浪费了一整个上午、失了一个约、让白皎皎一个人在石头上写了半个"云"字又擦掉。她到底图什么?她想要力量。她想要不再依赖白皎皎。她想要自己撑得住。可力量到手的第一天,她连去赴一个约都做不到。
她抬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手指压在左眼眶上时那股残余的酸胀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掌心,金色纹路在皮肤底下温顺地游动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它不跳了、不烫了、不外溢了,好像早上那场失控只是她做的一个噩梦。
可石头上那道断掉的"云"字是真实的。那包凉透的枣泥糕是真实的。白皎皎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一个人走回清峰山的路,也是真实的。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不是那种想哭的堵,是另一种——像把一团湿棉花塞进了肋骨之间,吸气的时候涨着,呼气的时候坠着。她攥着自己的衣襟狠狠拽了两下,想把那团湿棉花拽出来,但它沉甸甸地卡在那里纹丝不动。她坐在门坎上低下头,额头抵着自己的膝盖,后背弓成一道弧。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包枣泥糕搁在石凳上,油纸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像在替她叹息。
她就那样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正午滑到了偏西,久到那包糕彻底凉透了。她抬起头时眼眶干干的,伸手把那包糕拿起来,解开油纸,捡起一块碎掉的枣泥糕放进嘴里。枣泥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糕体已经有些硬了,嚼起来沙沙的。她吃得很慢,一块、两块、三块,把所有的碎屑都吃干净了,连油纸角落里粘的那一点都被她用手指捻起来抿进嘴里。
吃完之后她把油纸仔细地叠好,放进了抽屉里那封信旁边。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一封信、半块枣泥糕、一张油纸、一张写了"初步观测"的玉简。她把抽屉推回去,在桌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张新的玉简,提笔沾墨。她想把这些天的变化都记下来,从咬破手指那晚开始,到今早左眼的异变,事无巨细。
写了几行之后她觉得有些口渴,起身去倒水。转身时袖子不慎扫过桌面,带落了一张薄薄的东西。她低头看去,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落在地面上。她愣了一下。她进屋时明明没有看到桌上有东西,大概是被她方才翻找簪子时带落到了桌案与墙壁的缝隙里,此刻才被袖口扫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但隐隐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是谁的手笔。
"明日卯时三刻,漱玉瀑见。"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字迹清瘦端正,一笔一划收得干净利落,像写字的人习惯了把每道笔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云寂渺捏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任何灵力残留或符印标记。她走到院门口张望了一下,巷子里空荡荡的,夕阳把青石路染成橘红色,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张纸条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她出门去竹林的时候院门是锁着的,但这样的院门对一个修士来说形同虚设,随便一道灵风就能挑开门闩。问题是——谁会给她留纸条?她刚搬来这座院子没几天,认识的人屈指可数。石云师父说这几天很忙,不会来找她;小桃送饭都是敲了门等她自己开的;至于白皎皎,白皎皎根本不知道她住在这里,那封信还是托人转交的。
她重新展开纸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漱玉瀑她知道,在主峰背面一道深涧里,水流从三十丈高的崖壁上跌下来,终年水雾弥漫,到了秋冬季节瀑底会结一层薄冰,在日光下泛出玉色的光,所以叫漱玉瀑。那地方偏僻,平时很少有弟子去,只有修炼水系功法的偶尔会去那里借水汽练功。
明天卯时三刻。天刚亮的时候。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坐下来,没有继续写玉简。她盯着那行清瘦的字迹,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过了一遍。不是石云师父的字,石云师父的字她见过一次,圆润敦厚,跟这个完全不像。不是小桃的,小桃写字像画圈。不是陈玄机的,陈玄机的字她再熟悉不过,锋芒毕露,每一笔都带着灵气压痕。那会是谁?
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起那张脸来。那天下午替白皎皎送信的老妇人,佝偻的背、花白的发、磨得发亮的木簪。她把信递过来时指尖干干净净,云寂渺当时没注意,但此刻回忆起来——那双递信的手虽然苍老,但指节修长,捏着信纸的动作极稳,稳到连纸角都没有一丝抖动。一个普通的送信老妇人不会有那样的手。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剑的手才会有的稳定。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最后一线橘红正在被深蓝吞噬。她抬头看着漱玉瀑的方向,主峰背面的轮廓在晚霞里勾出一道深色的剪影,看不清瀑布在哪里,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影深处。
明天卯时三刻。去,还是不去?
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那张纸条重新拿起来,看了最后一遍。字迹里那种"熟悉但想不起来"的感觉又冒了一下,像某个名字到了舌尖却死活吐不出口。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吹熄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出了很久的神。漱玉瀑。那个地方偏僻,偏僻到方圆一里之内都没有人。对方选在那里见面,要么是为了避人耳目,要么就是为了让她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她想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天亮就知道了。
不管那纸条是谁写的,她去一趟,总比坐在这里后悔今天的事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