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失约

这三天，云寂渺度日如年。

第一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张写了半宿的"初步观测"从头到尾又读了三遍，又补了几行关于金色灵气在体内周流时的时间规律。她发现那股力量在子时和午时会各涨一次，像潮水起落，其余时候都温驯地沉在丹田深处。她把它归为"可控制范畴"，写了批注，合上了玉简。

第二天她试着用金色灵气画了几张回春符。笔尖落下去时灵力浑厚顺畅，符纹亮起来的光芒是淡金色的，比从前朱红色的灵墨画出来的效果强了不止三倍——她画了一张疗伤符贴在小桃送来的食盒上，结果那食盒里的冷粥居然重新冒起了热气。她把符揭下来时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那张符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太扎眼了，这种程度的符箓，筑基中期的人都未必画得出来。

第三天她坐不住了。从早上辰时开始，她就在院子里绕着那棵老槐树一圈一圈地走。白皎皎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三天后才能下山，到时候老地方见！西峰竹林那块青石头！你一定要来！"

那行字的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白皎皎每次画押都画这个。云寂渺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抽屉里。她不知道白皎皎具体什么时候能到，但按照那丫头的性子，一大早就该从清峰山上冲下来了。

她得赶紧准备。至少别看着太憔悴，不然白皎皎又该揪着她问"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衣箱被掀开时带起一阵细灰，她挑了半天，最后拿出那件藕荷色的外衫，颜色鲜亮，衬脸色。对着铜盆里的水洗了脸，又用木梳把头发仔细地梳通。她平时从不簪东西，但今天她想收拾得利落一点，于是从抽屉里翻出那根素银簪子，对着铜盆的倒影把头发挽了起来。

铜盆水面晃动，她侧着头调整簪子的角度，左歪一下右正一下。银簪从她指尖滑过，贴近左眼角不到半寸——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灼热，从眼眶深处猛地蹿上来，烫得她手一抖，簪子"叮"地掉在桌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铜盆里的倒影。左眼眼眶里正源源不断地溢出淡金色的光芒，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来的金色泪水悬在眼角，光芒顺着颧骨往下淌，在她半边脸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痕。她猛地捂住左眼，掌心里的灼热烫得几乎要缩手，但她死死按着，金色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昏暗的屋内投出几道摇晃的光柱。

怎么回事？她明明已经把那滴血的力量吸收了啊？前三天安安稳稳地沉在丹田里，连子时午时的涨潮都只是丹田内涌动，从来没有外泄过。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溢出来？银簪——她猛地扭头看向桌面上那根素银簪，像是被它烫到了一样往后缩了缩。是它碰到左眼附近了？她明明已经收住力了，簪子并没有碰到皮肤，只是靠近了半寸而已。她扑到桌案前，把铜盆端到自己面前，水面映着她的脸，一只右眼是正常的褐色瞳孔，另一只——左眼眶的金光还在往外淌，但比方才弱了一些，像是那股力量正在慢慢自己收回去。

她死死按着眼睛，等着那股灼热一寸一寸地退下去。退得很慢。每退一分，她心里就凉一分。信上写的是"老地方见"，她知道白皎皎一定已经去了。西峰竹林那块青石头，她一定坐在上面，腿一晃一晃地等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等得久了大概会站起来绕着石头转圈，在石头上用小石子写字——她从前等急的时候就这样干过。

而她被困在这间屋子里，捂着一只发光的眼睛，连门都出不去。

最后一缕金光收进眼眶时，她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铜盆里的水已经静下来了，她凑过去仔细看——左眼眶还有一丝极淡的微光在眼角闪烁，像烛火最后一口余焰。眼皮下方红了一片，眼眶酸胀得厉害。她没有哭，但眼睛肿得像哭过很久。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把那根银簪子从桌面上一把抓起，丢进了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她换下了那件藕荷色的外衫，重新穿上平日里那件灰扑扑的旧衣。她走到铜盆前用凉水反复敷了敷左眼眶，但那股红痕一时半会儿根本消不下去。她对着水面看了又看，最后绝望地发现——她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出门。

她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台爬到了书桌边沿。白皎皎大概已经在竹林里等了很久了。她一定东张西望，一定是写了"云"字写到一半又擦掉。云寂渺把头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桌面。她听见远处西峰的方向隐隐传来午课的钟声，一声接一声。白皎皎等了整整一个上午。而她坐在这里，什么都没法做。

到了下午，她终于能出门了。左眼眶的红痕退了大半，不凑近看已经不太明显。她快步穿过回廊、下了西峰石阶，跑到那片竹林里时，那块青石头上空无一人。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小石子写的什么字——她凑近了看，是半个"云"字，写到右边一半就断了，大概是写的人写到一半停下来，然后擦掉了。旁边的地面上有几个散乱的脚印，深的浅的，像是有人在这里来回走了很多圈。石头上还搁着一个小油纸包，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块枣泥糕，已经凉透了，糕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云寂渺蹲在那块青石头旁边，伸手摸了摸那道断掉的"云"字。指尖蹭过粗糙的石面，她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一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白皎皎来过。她等了很久，没等到人，把枣泥糕留下了，自己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