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云寂渺推开屋门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翠的光,叶片上的露珠一颗颗圆滚滚的,像昨晚她攥在掌心里那滴血的形状。
她站了一息,然后抬脚走过院子。脚步落在地上极轻,青砖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走到院门口,伸手拉开门闩——铜质的门闩在她指腹触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她体内的灵气自发地溢出了一丝,把那门闩上积了一夜的潮气轻轻蒸干了。
云寂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门闩上残留的那一点金色微光,慢慢把手指收回来。一觉醒来,她体内那股从血里涌出的力量已经沉淀下去了,不再像昨夜那样汹涌翻腾,但它还在——温热的、沉实的,像一条暗河在地下静静地流。她运转灵气时感觉到经脉宽阔顺畅,从前那种"上百条细流盘根错节"的滞涩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通透。
她试着凝了一颗灵珠在掌心。淡金色的光从她指缝间亮起来,那灵珠一息成型,浑圆如满月,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比她从前在丙班竹林里凝的那颗大了整整三倍。她盯着那颗灵珠看了片刻,五指一收,珠子碎成光屑散尽。
要是早几天有这个,她在选徒大会上的"画中我"就不会磨那么久了。要是早几天有这个,她右臂不会烧出那么一片水泡。要是早几天有这个,白皎皎就不用让那一场。
她把那些"要是"从脑子里拂开,转身去洗漱。铜盆里的水倒映着她的脸,她看着水面里自己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像融在琥珀里的丝线,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纹路已经隐去了,只剩下普通的褐色瞳仁。
她还没来得及把脸擦干,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云师妹?石云师父让我给你送早饭——"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云寂渺愣了一下。她昨天入院时石云师父说过"这几天会很忙",她以为至少头几天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她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扎着双平髻的小姑娘,看着比她还小一两岁,圆脸圆眼,手里端着一个食盒,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叫小桃,是石云师父的记名弟子!师父让我来给你送饭,还说让你好好养着,不用急着去上课。"小姑娘把食盒往她手里一塞,好奇地探头往院子里看,"你这院子好大呀,比我的大两倍——"
云寂渺接过食盒,不知道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多谢。"
"不客气不客气!"小桃摆了摆手,"对了,石云师父让我跟你说,下午会有个人来看你,让你别到处跑。"
"谁?"
"不知道,师父没说。"小桃已经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你多吃点呀!食堂的红豆粥今天熬得可稠了!"
云寂渺关上门,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红豆粥、两张素饼、一碟酱菜,都是寻常吃食,但热气腾腾的,在白瓷碗里冒着白烟。她坐下来慢慢吃完,洗了碗,又回了屋。桌案上那张昨晚写到一半的玉简还摊着,她提笔把剩下的几行补全,然后合上玉简,轻轻放进了抽屉里。
那半块枣泥糕还在抽屉深处安安静静地躺着。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连折角都是昨晚她亲手抚平的。她盯着抽屉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屉推了回去。
下午果然来了人。
云寂渺正在槐树底下盘腿打坐,体内的金色灵气在经脉里缓缓周流,每走一圈就比上一圈更温驯一分。她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时睁开眼,以为是石云师父来了,但门外站着的是个老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布裙,头发花白地盘在脑后,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背微微佝偻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就是云寂渺?"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那皱眉和松开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云寂渺注意到了。
"我是。您是——"
"替人送个信。"老妇人从袖中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用一道细细的银色灵力封着,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云寂渺认得,那是清峰山的禁制纹路。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老妇人把信递过来,竹杖点了点地面,"拿着吧。信送到了,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竹杖点地的"笃笃"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云寂渺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封信,指尖触到银色符文时微微发烫。她犹豫了一息,然后用手指轻轻一挑——符文应声而碎,信纸展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笔画圆滚滚的,跟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咬着笔杆写作业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安顿好了!清峰山上满山都是桂花树,比我想的香多了!但是我被仙尊关在静室里背功法,三天后才能下山。你伤好了没有?右臂还疼不疼?记住东边食堂枣泥糕的铺子只开上午!下午去就没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的"!!!!!",把信纸底下那一小块地方占得满满当当。云寂渺拿着那封信,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她把这短短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五遍,然后把信纸仔细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挨着那半块枣泥糕旁边。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想着,三天后。
白皎皎三天后下山。她得在这三天里想清楚一件事——她体内那股血里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她该不该告诉白皎皎。她坐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玉简,提笔在开头写下一行字:"关于我体内出现的金色灵气,初步观测如下……"
她写下"初步观测"四个字时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从没写过这么正经的东西,但此刻她需要把那些混沌的感知梳理成清晰的文字,一条一条地写下来,像她从前在丙班晚课上帮那个马尾辫姑娘引气一样,先把眼前的乱麻理成线。
写完第五行时,她感觉到丹田里的金色灵气忽然自行涌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蛇抬起了头。她按了按小腹,那股灵气又安静下去了。她低头看着掌心,淡金色的光纹若隐若现。
她攥了攥拳头,把那光纹压下去,继续低头写字。窗外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着,阳光从枝丫间漏进来,在玉简上投下一格一格的碎光。她写了很久,从午后写到太阳西斜,从夕阳写到月上中天。最后她放下笔,把那张写满字迹的玉简合上,和那封信、那半块枣泥糕放在了一起。
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远处不知哪座峰上传来的桂花香气。她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三天。她还有三天时间,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等白皎皎下山来时,告诉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或者,告诉她更多。
她睁开眼,院墙外清峰山的方向,云雾深处隐约亮着一点灯火,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
桌上那盏灯还亮着。她吹熄它,躺下时感觉到枕边的玉简微微发烫——是那道金色灵气在自行游走,像一条温顺的蛇在冬眠时偶尔翻一下身。她把手覆在玉简上,那温度便慢慢降下去了。
她闭上眼。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