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清峰山上的钟声遥遥传来,一共九响。白皎皎拜入清衡仙尊门下的仪式,就在那九响钟声里结束了。
云寂渺站在自己新院落的门口,望着清峰山的方向。那座山终年裹在云雾里,此刻只隐约看见峰顶有一道银光冲天而起,然后缓缓收拢、消散,像是某种阵法开启的痕迹。她知道白皎皎此刻应该正在清衡仙尊的静室里行礼,穿着那身新发的月白弟子服,红绳大概还扎在双丫髻上。
她低下头,转身推开院门。
她的师父——石云师父给她安排的住处很不错,一座干净的小院,三间屋子,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比起甲班的大通铺,这里安静得过分了。但安静也好,她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热闹。
石云师父下午带她走了一圈,指着这里那里说了些什么,她其实没太听进去。只记得石云师父拍了拍她的肩,笑容和蔼地说:"这几天我很忙,你好好养伤,不用来找我问安,复习复习功法就行。你大会上的伤不轻,别急着修炼。"
她点头。石云师父便走了,灰布道袍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此刻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银。右臂的纱布还没拆,左肩的淤青从青色变成了紫黑色,膝盖上的擦伤结了痂,一弯就疼。她慢慢走到石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那只右手,食指上还留着白皎皎擦过她嘴角时的温度。
"啪嗒。"
一滴水落在手背上。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指尖一片湿。她没哭。她明明没想哭。但眼泪就是往下掉,一颗一颗地砸在纱布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高兴?白皎皎如愿拜入了清衡仙尊门下,清峰山上最好的功法、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前程。她应该高兴。是难过?当然是难过的。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从那张烫金帖子出现在白皎皎手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今天。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难过都消化完了。
但她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月光照着空荡荡的石凳,旁边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问"你饿不饿"或者"枣泥糕还剩半块你吃不吃",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我不应该总是依赖姣姣。"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现在已经离我而去了。我必须得好好保护自己。"
这句话说完,她感觉胸口那块堵了许久的东西忽然往下沉了一寸,落进了更深的地方。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雾被她硬生生压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安静的神色——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犹豫了三息,然后她把纱布解开,露出底下还泛着红肿的皮肤。她张嘴咬破了食指指尖。
一滴血涌出来,殷红的,圆润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泽。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眼底渐渐泛起一圈猩红的光。然后把那滴血握在掌心里,双手合拢,紧紧攥住。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冷,血的温度从指缝间渗出来,凉凉的。然后一股热流从掌心猛地炸开,顺着她右臂的经脉往上冲——那感觉像有人把一整条河流灌进了她的血管里。她浑身一震,后背撞在槐树干上,树叶哗啦啦地响。
力量。源源不断的力量。从掌心那滴血里涌出来的、浑厚的、汹涌的、几乎要把她撑裂的力量,顺着她体内上百条细流般的经脉奔腾而过。那些窄得连一只船都过不去的细流,此刻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地冲刷、拓宽、撕开。她疼得冷汗直冒,指甲掐进掌心,但咬着牙没吭声。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移过去,院墙上的影子转了半圈。她攥着拳头的姿势一直没有变,但整个人周身的气息已经彻底不同了。那股从血里涌出来的力量像一场暴雨冲刷着干涸的河床,把她体内所有淤塞、瓶颈、暗伤全部冲得干干净净。
两个时辰后,她慢慢松开了拳头。
掌心里空空如也,那滴血已经被完全吸收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白皙,皮肤底下隐约有金色的光纹一闪而过,像是某种印记烙进了骨头里。她试着运转了一下灵气——丹田里的灵气不再是浊白色的混灵气了,而是一种淡金色的、流动如熔金般的光。它顺畅地走过了心经、脾经、肾经,三条路同时开通,没有一丝滞涩。膻中穴、气海穴,所有她花了十几天才勉强磨开的位置,此刻全部贯通,宽得像三条并流的大河。
她站起来,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整个人飘起来了一尺。没有用任何功法,没有刻意催动灵气,只是轻轻一点,她就像一片叶子被风托了起来。她落在三丈外的屋檐上,瓦片纹丝不动,连一粒灰都没惊起来。
云寂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金色的灵气在指缝间流转,温驯而磅礴。她从前那条上百条细流纠缠不清的经络,此刻像被梳理过的丝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条都能独立运转,又能随时汇成一股。
她不知道自己体内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她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滴血里有东西,一种被封印了很久的、蛰伏在她血脉深处的东西。她从凡间来时从未察觉,直到今夜,当她真正孤立无援、真正意识到"没有人能一直陪着我"的那一刻,它才破开封印涌了出来。
她站在屋檐上,月光铺了她一身。清峰山的钟声早停了,远处主峰的灯火星星点点。她想起下午白皎皎在台上认输时,那片银光停在她鼻尖前的一瞬。白皎皎用一场认输,把第一让给了"八胜一负"的名头里那颗微不足道的、属于她的胜利。
"要是我提前知道了这个方法,"云寂渺喃喃道,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那姣姣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为了我而认输?"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地响。没有人回答她。她站在屋檐上静静待了很久,然后轻轻落回院子里。右臂的伤好了,左肩的淤青消了,膝盖上的痂也脱落了,露出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肤。
她推开屋门走进去,在桌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玉简。她提笔,笔尖悬在玉面上,停了三息。
然后她开始写字。第一行是:"今日,皎皎拜入清峰山。我入石云师父门下。此地安静,适合修炼。"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字迹比从前稳了许多。写到第六行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把笔放下,从袖中摸出那半块枣泥糕的油纸——白皎皎掰给她、她只咬了一口的那半块,剩下的她一直包在油纸里没舍得吃完。
她把油纸展开,看着里面那半块已经有些碎了、但还散发着淡淡枣泥香的糕。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桌案最里面的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也是。"
没有人听见。院子里的月光静静地落着,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云寂渺回到桌案前,重新提起了笔,淡金色的灵气从笔尖渗入玉简,字迹如刀刻般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