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战
钟声响起时,云寂渺站在十号台上,白皎皎站在对面,中间隔了整座白玉台的距离。
晨风从主峰之间穿过来,把白皎皎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银光若隐若现,整个人比云寂渺记忆中任何一刻都要认真。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平平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笑,没有促狭,没有叽叽喳喳。
"开始。"陈玄机的声音从裁判席上落下来。
白皎皎动了。第一招就是银针穿空,三枚银针成品字形破风而来,快得云寂渺只来得及侧身避开两枚,第三枚擦着她的左肩划过,在护体灵气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疼,但不算重。
云寂渺没有后退。她右掌推出去一团泥沼,混灵气像一盆稠粥朝白皎皎泼过去。白皎皎脚尖一点腾空而起,泥沼从她脚下流过,在台面上铺开一片黏腻的区域。
"你第一场的路数。"白皎皎在半空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糊住我落脚的地方,逼我消耗灵气保持悬空。对吧?"
云寂渺没有回答。她左掌又推出一团泥沼,朝白皎皎悬空的位置甩过去。白皎皎侧身闪过,指尖弹出两枚银针直射云寂渺双膝。云寂渺矮身一滚,银针钉在她身后的台柱上,入石三分。
台下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盯着十号台,包括高处的师尊们。
白皎皎落地了。她的脚尖刚碰到台面就被泥沼黏了一下,但她迅速抽脚换位,灵气聚在足底化成一层薄薄的银膜,隔绝了黏稠的接触。她站在那片泥沼上如同站在冰面上,轻盈迅疾,几步就欺近了云寂渺面前。
近身了。云寂渺心里一紧。白皎皎的掌法她见过太多次,又快又狠,灵气纯度碾压她不知多少倍。果不其然,白皎皎右掌拍下来时带着一团凝练到近乎实质的银光,云寂渺举臂格挡——"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大步,右臂上的纱布渗出一片殷红。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白皎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看了一眼云寂渺右臂渗血的纱布,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她没有停手,左掌的第二击紧跟着到了。
云寂渺这回没有硬挡。她猛地弯腰下蹲,让白皎皎的掌风从头顶呼啸而过,同时左掌贴地扫出一片混灵气,像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滑溜溜的苔藓。白皎皎脚步一滑,重心偏了一瞬,云寂渺抓住那个瞬间起身,右肩往前一顶,撞在白皎皎胸口。
力道不大,但白皎皎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踩在苔藓上又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你进步了。"
"你分心了。"云寂渺喘着气说,右臂疼得她脸发白,但声音稳稳的,"我说了,别放水。"
白皎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站直了身体,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掌心的银光从一团扩散成一片,像一轮小月亮被她捧在手里。那光芒亮得刺眼,四周的灵气仿佛都被引动了,无形的风从她周身往外荡,吹得台下弟子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招云寂渺没见过。但台下的灰衣少年忽然睁开了眼,铁剑在鞘里嗡嗡震动。
白皎皎双手推出那片银光时,整座白玉台都颤了一下。那不是银针,不是银光网,不是任何精准小巧的技法——那就是纯粹的、碾压式的、蓄满了全部灵气的全力一击。银光如潮水般铺过来,铺满了半座台面,把云寂渺脚下所有的泥沼、苔藓、细丝全部荡平。
云寂渺只来得及把双臂交叉在身前,护体灵气凝到最厚最密的一层,然后那银光就撞上了她。
她整个人被推得脚底离地,后背重重撞在台边的防护光罩上。"咚"的一声闷响,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护体灵气碎了大半,碎屑像雪花一样散落在她周身。她顺着光罩滑坐下去,膝盖抵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皎皎站在台中央,双手还保持着推出的姿势。那片银光已经收了,但台面上残留的光纹还在流转。她看着瘫坐在台边的云寂渺,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台下寂静了两息。裁判席上陈玄机的手微微抬了一下,似乎准备宣布胜负。
然后云寂渺动了。
她撑着右臂站起来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纱布上又多了一团洇开的血色。左肩的旧伤也在扯着疼,膝盖方才撞在台面上也破了皮。她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但她站起来了。歪歪斜斜的,后背靠着光罩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白皎皎的嘴唇动了动。
云寂渺抬头看她。嘴角的血丝没来得及擦,混着汗顺着下巴滴在白玉台上。但她看着白皎皎,忽然笑了一下。
"你就这点力气?"
白皎皎愣了一瞬,然后她眼眶红了。她知道云寂渺在说什么——她说过不会放水,她做到了。但云寂渺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尽管出全力,我撑得住",白皎皎心里忽然翻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酸酸的、涨涨的,堵在喉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涨硬压下去。她不能再犹豫了,犹豫才是对云寂渺的轻视。她重新站直,掌心的银光再次亮起来,这一回比方才更亮,亮到连高处的流霞仙尊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云寂渺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银光,知道白皎皎的"筛灵法"已经催到了极致,这一击比方才还要重。她避不开,挡不住,硬扛的结果可能是真的受重伤。但她没有后退半步,她把丹田里所有还剩的灵气全部搅在了一起——不分属性、不分路数、不分什么"心经养神""脾经固本""肾经化精",上百条细流同时涌出,在她掌心汇聚成一团浊白色的、混沌的、汹涌的乱流。
白皎皎的银光砸下来的同时,云寂渺把那团乱流推了出去。
两股灵气在台中央相遇时发出的不是"砰"的巨响,而是"嗡"的长鸣。银光与浊白色的混灵气互相撕扯、渗透、吞噬,台面上的白玉裂纹从碰撞点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像一张蛛网炸裂。台下弟子们纷纷后退,灵气激荡的风压吹得前排的人睁不开眼。
云寂渺感觉到自己的灵气在被银光碾碎,一寸一寸地溃败。混灵气终究太杂、太乱、纯度太低,在"筛灵法"淬炼过的精纯银光面前像泥沙遇洪水,根本挡不住。但她没有撤,她咬着牙把最后一丝灵气也灌了进去,直到丹田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热气都榨不出来了。
银光吞没了她的乱流,余势不减地朝她涌过来。她闭上眼,准备迎接后背再一次撞上光罩的剧痛。
但没有。
那银光在即将碰到她鼻尖的一瞬间停住了。像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截断,波澜壮阔的银潮就在她面前一尺处悬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地、柔和地往回收,一寸一寸地退回白皎皎掌心里去。
云寂渺睁开眼。白皎皎站在十步之外,掌心的银光已经完全收了。她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极轻极浅的笑意。
"不打了。"白皎皎说。
裁判席上陈玄机皱了一下眉:"白皎皎,你在第九战中选择放弃?按照规则——"
"我认输。"白皎皎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这一场,云寂渺赢。"
全场哗然。九战全胜的白皎皎在最后一刻认输了?她已经是铁定的第一了,输一场也无所谓,她扔掉的只是一分、一个"全胜"的名头。但所有人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她明明只要一掌推过去就结束了,云寂渺已经连站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白皎皎没有解释。她只是走到云寂渺面前,伸手把她嘴角的血丝轻轻擦掉,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我赢了八场,输你一场。值了。"
云寂渺看着她,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想说你不用这样,你该赢的,这是你应得的清峰山名额。但白皎皎的手指还贴在她嘴角,温温热热的,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皎皎把手指收回去,转头冲裁判席大声喊:"陈老师,成绩还算数吧?九战八胜一负,我第一跑不了吧?"
陈玄机沉默片刻,在玉简上记了一笔:"第九战,十号台云寂渺胜。白皎皎积分八,位列第一。"他抬起头看着白皎皎,那张一向严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似乎带了极淡的无奈,"第一还是你的。闹什么。"
白皎皎咧嘴笑起来,一把揽住云寂渺的肩膀——云寂渺差点被她揽趴下——朝台下走去:"走走走,上药上药,你右臂又出血了。跟你说,我第九战的全力一击把我自己都掏空了,我现在腿都是软的,咱们俩瘫一块儿去——"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淹没了周遭所有的议论和目光。云寂渺被她半架半拖着走下台,浑身疼得要散架,但嘴角那抹笑一直没落下去。
她赢了。白皎皎让她赢了。但那片在最后一刻停在她鼻尖前的银光,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