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
"画中我"的阵法启动时,白皎皎眼前先是一白。
再睁眼,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地上。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水面,倒映着天空的云,也倒映着她自己。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中的"白皎皎"也在看她,一模一样的双丫髻,一模一样的红绳。
但那个倒影动了。
水面下的白皎皎忽然咧嘴一笑,笑容跟她平时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带着点促狭的意味。然后那只手从水里伸出来,五指并拢如刀,直刺她咽喉。
白皎皎侧身闪过,掌心凝出一团银光朝水面拍下去。"哗——"水花四溅,但那个倒影已经从三丈外重新浮出来,站在水面上,歪着头看她,好像在说"就这?"
"画中我"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它跟你完全一样,你会的它都会,你想到的它也想得到。你出左拳它会用右臂格挡,你绕背后它会提前转身,你不留神的破绽它也一清二楚。
白皎皎第一次觉得"了解自己"是一件这么烦人的事。
她连出了十七招,招招被挡回来。那个倒影甚至模仿了她的招牌动作——引气凝于指尖然后突然爆开——爆开的气浪反过来把白皎皎自己掀了个趔趄。"呸!"她吐掉嘴里呛进的水花,瞪着对面那个笑嘻嘻的自己,"你能不能换个表情?看着真欠揍!"
倒影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又举起了手,掌心的银光亮得刺眼。
但白皎皎这次没急着动手。她站在原地,歪着头——那个瞬间她跟倒影的姿势一模一样,像两面镜子对着照——然后她忽然想起那本注解里的一句话:"凝练灵气的本质不是'压',是'筛'。"
筛。用更细的网眼,让杂质漏下去,留下更纯的。
她闭上眼,撤回了所有的攻击姿态。丹田里的灵气被她重新打开、摊平,像把一捧混着沙砾的米倒在簸箕上。然后她开始"筛"——让灵气在体内一遍一遍地绕圈,每一圈都滤掉一丝杂质,每一圈都更薄更净。
倒影的攻击到了。银光裹着风压扑面而来,白皎皎站在那里没动,灵气在最后一息完成收束——掌心弹出,一道凝练得几乎透明的银线如针穿空。
那道银线穿过倒影的掌心、手臂、肩头,从它后脑透出去。倒影的动作僵在半空,从指尖开始碎裂,像一面被击中的镜子,裂纹蔓延全身,最终"哗啦"一声散成满池碎光。
白皎皎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原地,脚下水面的裂纹正慢慢愈合。阵法中央浮起一颗白色的光点,落入她掌心——通关印记。
她攥住那颗光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周围的空地上陆续有弟子被阵法的白光弹出来——有人懊恼地捶地,有人捂着受伤的肩膀,有人干脆直接被传送到了场外的医疗台上。
淘汰的人已经超过了一半。
白皎皎拨开人群往外走,目光在方阵里急切地搜寻。她看见了云寂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没被风吹动的竹子。她快步走过去:"我过了!第一轮我过了!"
云寂渺脸上浮起笑容,那是白皎皎最熟悉的那种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底下却很平静。"我就知道你能行。"
“你呢?你呢?”
“我也过了。”
白皎皎高兴的手舞足蹈“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们可以的!”
“嗯。”
云寂渺静静的看着她。
"你看见我打的那一记银线了吗?最后一招!是我刚从注——"她忽然收声,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就是从你帮我换来的那本书里学的!筛灵法!太好用了!"
云寂渺被她拽着袖子,两人凑在一起说话的样子惹来旁边几个弟子侧目。但云寂渺不在意,白皎皎就更不在意了,她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刚才那一战的细节:"那个'我'太气人了!她居然学我笑!学得比我本人还可恶!"
云寂渺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没说自己其实看不清阵里的画面——以她的修为,"画中我"阵法的光纹对她来说只是一片模糊的亮团。但她不需要看清。她只需要知道白皎皎出来了,笑起来了,抓着她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话了,这就够了。
她趁着白皎皎低头整理储物袋时,悄悄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润喉丹。
"你喉咙都哑了,刚才喊了多久?"
白皎皎一愣,低头看着掌心的丹丸,随即咧嘴一笑:"你连这都备着?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我不是老妈子。"云寂渺面不改色,"我是你同桌。"
"好好好,同桌。那这位同桌——"白皎皎把润喉丹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第二场'决高下'快开始了,你给我喊大声点,听见没?"
云寂渺没应,只是伸手把她衣领上沾着的一片阵法的水渍轻轻捻掉了。
白皎皎浑然不觉,转身朝第二场的对战台跑去。
那颗润喉丹在她舌尖化开,清凉的灵药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方才喊哑的地方润得妥妥帖帖。
她没回头。所以她没看见云寂渺捻掉水渍之后,把那根沾湿的手指收进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哦哦哦,对了。”
“嗯?”
云寂渺疑惑地抬起头,白皎皎回头冲她笑道
“第二场加油!”
云寂渺也轻轻笑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