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选徒大会（一）

选徒大会前三天，云寂渺把白皎皎的作息背得滚瓜烂熟。

卯时起床，卯时三刻去藏经阁还书借书，辰时上课，午休不吃饭去练功房，酉时下课后再练两个时辰，亥时回来洗漱，子时之前必定睡下。每一天都像刻在铜漏上的刻度，精准、紧密、密不透风。

云寂渺就卡在这些缝隙里见缝插针地跟她说话。卯时三刻她会在藏经阁门口"偶遇"，递上一壶灵泉水；午休她揣着两个包子去练功房门口等她喘息的间隙；酉时下课她早早收拾好桌案，跟白皎皎并肩走那一段从教室到练功房的路——刚好一百四十七步，她数过。

"你这两天怎么老跟着我？"白皎皎有一次问，嘴里叼着包子，手上还在翻那本注解，"你不用练气海穴了？"

"陈玄机说我进度够了，让我歇两天。"云寂渺面不改色地撒谎。

其实是陈玄机说"气海穴你已经摸到了位置，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急不来"。但"水磨工夫"这四个字落到云寂渺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可以挪出时间来陪白皎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白皎皎要去参加选徒，要去清峰山，要走一条比她高得多的路。她把时间花在陪白皎皎吃饭、走路、递水上，并不能改变任何结果。但她就是想。想把那一段一百四十七步的路走慢一点，想把包子递过去时指尖多碰一瞬，想把灵泉水壶塞进她手里时多看一息她低头喝水的侧脸。

她知道自己舍不得。但她不说。

第三天傍晚，白皎皎罕见地提早从练功房出来了。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眼睛亮得吓人，拉住云寂渺的手："我成了！那本注解里有一章专门讲灵气凝练的窍门，我试了三遍，纯度提升了将近两成！"

云寂渺看着她发光的样子，心里那些"缝隙里的时间"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她笑了笑："那大会你肯定能行。"

"你陪我一起去！"白皎皎攥紧她的手，"明天选徒大会，你坐我旁边。"

第二天清晨，青云宗主峰的演武场上，三千弟子列阵而立。

演武场比三个试炼殿加起来还大，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玉石，中间刻着一幅巨大的太极阴阳图。四周环着九层看台，从下到上依次坐着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各峰执事、长老，最高处悬着七张云纹玉座，金光流转，气场压得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云寂渺和白皎皎站在内门弟子的方阵中。白皎皎握着她的手，掌心微潮："你看见那七张椅子了吗？最中间那张是清衡仙尊的，他今天会亲自来。我从来没亲眼见过化神期的修士……"

云寂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七张玉座空了六张，只有最东侧那张上坐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穿一身素白道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着，正低头翻手里的书卷。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整个人周身有一种极淡的光晕，像月光裹在薄纱里。

那就是清衡仙尊。

白皎皎痴痴地看着："他是在看书吗？大会要开始了还这么淡定。"

云寂渺可怜巴巴地看向白皎皎，但是她的目光已经被清衡仙尊夺走了，于是她马上冷着个脸转过头来，一脸不屑地盯着那个所谓的清衡仙尊。

台下吵闹声一片，此时，一声钟鸣从演武场正中的铜鼎上炸开。所有的声音瞬间被压下去，三千人的方阵寂静如林。

陈玄机从长老席上站起来，走到演武场中央。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礼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峻严肃。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从外门到内门，从乙班到甲班，在看到云寂渺时，那张绷了一早上的脸上终于松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云寂渺没看到，也没注意到，她自顾自身旁的白皎皎。

"今日选徒大会，青云宗九峰共有七位师尊开山收徒。"陈玄机的声音不高，但灵气裹着声波，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清衡仙尊、流霞仙尊、我本人、以及其余四峰的峰主。分别为抱朴峰的抱朴真人、漱玉峰的漱玉真人、栖云峰的栖云真人还有归壑峰的归壑真人。大会分三场，规则如下——"

他抬手一挥，演武场中央的太极图忽然亮起来，阴阳双鱼缓缓旋转，在青玉石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纹。

"第一场，画中我。所有参赛者入阵，阵法会映照出你们自身修为的投影。你们要做的，就是打败那个'自己'。投影与你们修为完全一致，但不会留情、不会疲惫、不会失误。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打自己？修为完全一样？那岂不是怎么都赢不了？

"第二场，决高下。晋级者由阵法自动匹配实力相近的对手，两两对战，胜者进、败者退。直至决出最后十人。"

"第三场，分胜负。十人轮战，积分最高者为第一，次者为第二，再次为第三。"陈玄机顿了顿，目光扫过七张玉座，"第一名入清衡仙尊门下，第二名入流霞仙尊门下，第三名——"他的声音顿了一息，"入我门下。"

云寂渺忽然感觉到白皎皎的手攥得更紧了。她侧头看过去，白皎皎的嘴唇紧抿着，眼神里燃着一团火。

"现在，"陈玄机退后一步，朝最高处的玉座方向微微躬身，"有请清衡仙尊为大会敲响仙锣，宣布开幕。"

那个一直在低头看书卷的素白衣袍站了起来。云寂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目疏淡，五官清逸得像一幅墨色山水画。他放下书卷，右手一抬，掌心凭空多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锣，通体青金色，锣面上刻着细密的云纹。

他轻轻拿起锣锤，在锣面上敲了一下。

"铛——"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武场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青玉石上的太极图猛地亮了三倍。三千弟子同时觉得胸口一热，丹田里的灵气自发地涌动起来，像被那一声锣音唤醒的潮水。

所有人心头同时浮起一个念头：这就是化神期。一声锣，就能引动三千人的灵气共鸣。

清衡仙尊放下锣锤，重新坐回玉座上，拿起书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装货。”

云寂渺轻轻骂道。

陈玄机扬声："选徒大会，正式开始。第一场——画中我，参赛者入阵！"

白皎皎松开云寂渺的手，深吸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云寂渺一眼，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云寂渺从没见过的神色——认真、紧张、还有一丝决绝。

"我去了。"

"嗯。"云寂渺说，然后在她转身的一瞬，轻声补了一句，"皎皎。"

白皎皎回头。

云寂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能行的。"

白皎皎咧嘴一笑，转身跑入阵中。她的背影穿过青玉石上流转的阴阳光纹，汇入数百个同时踏入阵法的弟子中间。

云寂渺站在方阵里，看着那片光纹吞没了白皎皎的红绳和双丫髻——那是她今天起大早编的。她安静地站着，手垂在身侧，方才被握过的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潮热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