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发怒

藏经阁第三层东侧，靠近窗棂的书架之间，白皎皎正弯着腰跟一个乙班的男弟子说话。

"这位师兄，"她双手合十，语气是难得的低声下气，"这本《清微天心诀注解》能不能先借我看一天？就一天！我明天卯时就还回来，保证不缺页不折角——"

那男弟子姓孙，乙班排得上号的佼佼者，平日里就自视甚高。他怀里抱着那本泛黄的旧书，慢悠悠地翻了一页，看都没看白皎皎："急什么？你资质那么好，还用得着看这破书？我听说你出身万剑宗和丹鼎谷，怎么不去找你爹娘要更好的？"

"我爹练剑的，我娘炼药的，他们哪懂清衡仙尊的功法路数……"白皎皎赔着笑，"师兄，我真的急用，就一天，我用东西跟你换都行——"

孙姓弟子终于正眼看她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行啊。你手上那串红绳是灵器吧？拿那个换。"

白皎皎下意识捂住手腕。那红绳是她离家时她娘亲手编的，上面串了三颗护身灵珠，从她记事起就没离过身。

"这个不行……别的行吗？我有一本《丹鼎药性考》，也是孤本，跟你换——"

"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我又不炼丹。"孙姓弟子把书往空中一抛，又接住，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不换就算了。我回去慢慢看，什么时候看腻了什么时候还。"

他转身就走，书在手里颠来倒去地抛着。白皎皎追了两步："师兄！真的就一天——"

"烦不烦？"孙姓弟子停下来，皱着眉回头，声音不高但足够刺耳，"都那么厉害了连这种破书都要跟我争。你说你一个天之骄女，跑来我乙班的地盘装什么可怜？你扭头就能找十个八个元婴期给你开小灶，用得着在这儿堵我？"

白皎皎站在书架中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反驳，但找不到话。她爹是万剑宗长老、她娘是丹鼎谷谷主，这事儿全青云宗都知道，她平时也从不避讳。可当这些话被这样甩在脸上时，她才忽然发现——原来别人眼里的她，跟真实的她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她不是"天之骄女"。她只是一个怕错过机会、怕自己不够好、怕考不上清峰山的普通弟子。她也想坐在藏经阁安安静静看一天书，也想有人能把那本注解随手递给她说"拿去看吧"。但她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串不能换的红绳，她身上连一件能跟人家"平等交换"的东西都掏不出来。

孙姓弟子见她不再追了，嗤笑一声，把书往头顶一抛，转身大步往外走。那本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他反手接住，又抛起来。

白皎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藏经阁的角落里没人注意到她，书架高耸如林，一层层地叠上去，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

她小声啜泣起来。

孙姓弟子走到楼梯口时还在抛那本书。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藏经阁的侧门——门外的光涌进来的一瞬间，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云寂渺站在门框中央，挡住他的去路。她个子不算高，身形也偏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过的竹子。

孙姓弟子认出了她。甲班新来的那个丙班升上来的，测灵石裂了的那个。"就你？"他把书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带着笑，"让开。"

云寂渺没动。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旧书，封面上写着《先天一气论》，是本上乘的功法注解。她把书递到他面前，手指修长白皙，纹丝不动。

"借你的《清微天心诀注解》，这本换。"

孙姓弟子瞥了一眼那本书，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不借。哎！我就是不想借给你们，你能咋样？"

他把书高高抛起来，看着云寂渺的脸，故意一字一顿地说："啊？白皎皎如果被选上了，我看谁给你撑腰。我说白了，你——"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他的喉咙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呃——！"

那本书从空中落下来，被云寂渺伸手接住。与此同时，她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圈。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纹从她指尖荡开，瞬间延展成一个半透明的结界，将他们两人笼罩在内。

藏经阁侧门前的小院里，忽然多了一只"透明的碗"。碗里的一切——画面、声音、灵气波动——全部被隔绝了。外面的人从十步之外走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孙姓弟子的脚离了地。他被那只无形的"手"掐着脖子提到了半空中，双脚乱蹬，脸从红变紫，双手徒劳地抓着喉咙前方的空气。他瞪大眼睛看着云寂渺——这个他刚才还在嘲笑的、丙班升上来的、什么都不会的——现在正站在结界中央，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手在虚空中微微抬起，五指拢成爪状。

"这里没有人可以救你。"云寂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树叶。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的东西，平直、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她的眼睛看着孙姓弟子，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光纹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孙姓弟子想喊，但喉咙被掐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他挣扎着，忽然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虫子。

云寂渺松开那只看不见的"手"。孙姓弟子"砰"地摔在结界壁上，后背撞得闷响，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剧烈咳嗽。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云寂渺已经蹲下来，右手探出，五指并拢，直接插入了他的胸腔。

没有血。那只手穿过衣袍和皮肉，像穿过一层水雾，稳稳地握住了他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孙姓弟子僵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血液喷涌而出，但清晰无比地感觉到——有一颗温热的东西正在被别人的手指攥着。只要一用力，就会碎。

"你们不会认为我是什么好人吧。"云寂渺蹲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把《先天一气论》搁在他膝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把书给我，我可以让你继续活着。"

孙姓弟子发着抖，从怀里掏出那本《清微天心诀注解》，双手捧着递过去。云寂渺接了过来。她把手从他胸腔里抽出来。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如果你敢说出去。"她垂眼看着他，那张方才还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绽开一个很怪异的笑容，嘴角弯弯的，但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像极了走火入魔的魔修，"你就给我等着。"

她撤了结界。午后的阳光重新照进来，小院里鸟鸣声声，一切如常。孙姓弟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一片冰凉。他低头掀开衣襟——皮肤光滑完好，没有一丝伤痕。他身上突然冒出一阵阵冷汗。抬头一看，云寂渺已经走了。

她沿着回廊绕了一圈，从另一条路绕回藏经阁侧门。白皎皎还蹲在那个角落里，肩膀已经不抖了，但眼睛红红的，正用手背擦脸上的泪痕。

云寂渺走到她旁边坐下，把那本《清微天心诀注解》轻轻搁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姣姣，你看看你需不需要这本书？"

白皎皎猛地抬头。她看见那本书的封面，眼睛倏地亮了，但紧接着又露出困惑的神色："你怎么——"

"没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连忙又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脸。

云寂渺把书递到她面前："我刚刚遇到一个朋友，我看见他手里有这本书，觉得你应该用得上，于是掏出一本类似的书跟他换了。"

"朋友？谁啊？"

"你不认识的。"云寂渺笑了笑，"隔壁峰的，平时不怎么露面。"

白皎皎低头看着怀里的书，泛黄的封面上印着工整的古篆字。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正是她需要的东西。她把书紧紧抱在胸前，忽然转身一把搂住云寂渺的脖子。

"谢谢你，渺渺！"

"没事。"云寂渺被她搂得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背。她把下巴搁在白皎皎的肩膀上，鼻尖埋进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桂花香里。那味道温热而熟悉，像昨天火锅边上、像前天回廊尽头、像第一天进丙班教室时扑面而来的那个声音。

她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白皎皎还在絮叨："我明天一定卯时之前看完还回去！不，今晚通宵看！你看这段注解写得太好了——"

"嗯。"云寂渺应了一声。她的手还搭在白皎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烫的体温。

那颗在她掌心停了一瞬的、别人的心脏，跳动得又急又乱。但她搂着的这个人，心跳平平稳稳的，一下一下，像温热的泉水流过石头。

她把脸又埋深了一点。发香弥漫，她闭着眼，不想松手。好想要你……如果我也有和那个仙尊一样的实力，你会不会就可以不用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