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课格外短。陈玄机检查完云寂渺默画的十遍回春符后,难得地说了句"有进步",便放她走了。云寂渺揣着玉简往教室走,心里还在琢磨气海穴的位置——今早她隐约感觉到那个地方了,很深,像一口被砂石填平的井。
推门进教室时,她发现白皎皎没坐在老位置上。
桌案是空的,那支总被她咬得坑坑洼洼的竹笔躺在一沓纸旁边。云寂渺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才看见白皎皎站在教室后门口,正跟一群弟子围在一起看什么。她走过去,那些人见她来了,很自然地让开一条缝——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惋惜。
白皎皎手里攥着一张烫金的帖子,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她抬起头看见云寂渺,眼睛里亮得惊人:"寂渺!清衡仙尊要收徒了!"
清衡仙尊。
云寂渺听到这个名字时,后脑勺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整个青云宗谁不知道清衡仙尊?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清峰山上独居的化神期大能,据说修为已至化神巅峰、半步渡劫,放眼整个修仙界都是数得着的人物。他从不轻易露面,更别提收徒——上一回收徒还是八十年前的事,那位弟子如今已经是元婴期的长老了。
白皎皎把帖子递到她面前,指尖都在发颤:"你看,宗门刚发下来的。说是清衡仙尊闭关前留下的法旨,要在青云宗新入门的弟子中选一人为亲传弟子。只要通过考核就行——"
"皎皎。"云寂渺打断她,声音很轻,"你想去,对吧?"
白皎皎张了张嘴,然后把帖子按在胸口,重重点头:"想!我当然想!那可是清衡仙尊啊!你知道他修炼的《清微天心诀》有多厉害吗?我爹说那套功法能把灵气凝练到极纯极精的程度,我要是能学——"
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云寂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嘴角也在笑,整个人都在"笑"这个形状里。但眼睛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薄得像初春河面上的冰,踩上去就会碎。
"寂渺?"
"你去呀。"云寂渺把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声音稳稳的,"你天赋这么好,清衡仙尊要是收徒,第一个就该收你。你得抓紧准备考核,他考验人肯定很严的。"
白皎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跟我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那张帖子写得清清楚楚——清衡仙尊只收一人。而云寂渺的修行进度她比谁都清楚,才刚刚疏通膻中、气海穴还没摸到边。去参加清衡仙尊的考核,光是一轮基础的灵气凝练测试就过不了。
而且,她心里有一个更重的念头,被压在"仙尊收徒"的巨大兴奋之下,还没来得及翻上来——清峰山。清衡仙尊所在的清峰山,是青云宗七十二峰中最高的那座,常年笼罩在禁制和云雾中。亲传弟子一旦入住,非年节或仙尊特许不得下山。寻常日子,就连宗门传信都很难递上去。
那就意味着……如果她真的被选上了,她和云寂渺,大概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白皎皎心里最热闹的那个角落里。但眼下她太高兴了、太紧张了、脑子里全是"怎么通过考核""清微天心诀的心法第一层长什么样"——那根刺太细了,细到被她满心的雀跃盖了过去。
"你说得对!"白皎皎一把握住云寂渺的手,"我得赶紧练练,帖子上说考核有两轮,第一轮是灵气纯度测试,第二轮是心性问辩。我灵气纯度还行,但心性……我娘总说我心性不定,我得想个办法稳住——"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只被风刮起来的纸鸢,拽都拽不住。云寂渺就站在她面前,笑着点头,听着她絮絮叨叨地盘算怎么去找赵修士借闭关室、怎么趁午休去藏经阁翻《清微天心诀》的前人注解、怎么在晚饭前赶出一份心性自省札记。
"……对了!我午休不能陪你吃饭了,我得去藏经阁抢那本注解,迟了会被乙班的人借走。"白皎皎猛地抬头看钟漏,脸色一变,"哎呀快上课了!寂渺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跑,裙摆扫过门槛,红绳在脑后扬起来,像一道划过的光。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晚课你自己先练!我晚饭也不回来吃了!"
那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前方有更好更亮的东西在等我"的急切。然后脚步声远了,消失在拐角。
云寂渺站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面前的桌案切成明暗两半。她慢慢收起嘴角的弧度,那层"笑"的壳子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褪下去,露出了底下空茫茫一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白皎皎握过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五天前她画废第四张回春符时,是这双手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旧玉帛,上面画着虫子爬一样的歪符;四天前她膻中穴初通时,是这双手举着两块枣泥糕在回廊尽头等着;三天前她蹲在回廊阴影里吃火锅吃到掉眼泪时,是这双手往她碗里夹了最后一块灵菇。
现在这双手要去摸清微天心诀的注解了。要去准备考核了。要去清峰山上,住进那些终年不散的云雾里了。
云寂渺慢慢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面前摊着今早陈玄机批过的十遍回春符。符纹的线条在玉帛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上课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来,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坐下,她才回过神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皎皎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存进肺腑深处,然后翻开下一张空白玉帛,拿起笔。
笔尖悬在玉帛上方,她没有画符。她只是看着那片空白,双眼无神地、呆呆地、怔怔地坐了很久。窗外的主峰上人来人往,有的弟子在议论清衡仙尊收徒的事,有的在讨论晚饭吃什么,风声、人声、钟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只有她坐着的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知道她不该拉住白皎皎。她一点挽留的念头都不能有。白皎皎的天赋和出身注定是要往上走的,清衡仙尊那样的人物,本就是为她这样的人准备的。她应该笑,应该鼓励,应该说"你放心去,我在这儿好好练"。
她把那句话说出口了。说得很稳,很完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但说完之后,那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沉进她心里,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白皎皎高兴,还是在为自己难过,还是两者都有。她只知道,她坐在这里,忽然觉得甲班的教室好大。大到五十多个人坐进来还空荡荡的,大到旁边那个空了的座位像一个缺口,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地吹着她的胳膊。
钟漏滴答滴答走着。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笔尖在玉帛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半弧、中宫转三转、收圈。回春符。她画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太差。灵气流过膻中穴的时候比以前顺了,但流到指尖的时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旁边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你这儿弧度大了一点""收圈的灵力别急着收,让它自己走完""七十分!比我第四十八张好!"
那些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但发出声音的人已经不在了。至少今天不在了,明天大概也不会在。以后的很多天,大概都不会在了。
她画到第七张回春符的时候,笔尖终于压不住了。一滴朱红色的灵墨滴在玉帛中央,洇开一团小小的、圆圆的红。像一滴泪的形状,但没有泪水那样咸。她看着那团红色愣了一下,然后用笔把它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七张。墨滴。不碍事。"
然后她继续画。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
第十张画完,她把玉帛收进储物袋,站起来往外走。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正沉到主峰后面去,天边烧着一片金红色的霞光。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寝室走,经过昨晚蹲着吃火锅的那个拐角时停了一下。
地上还留着铜锅底座压出的一圈浅痕。灵菇的香气早就散干净了,只剩下石板上一点淡淡的油渍。
云寂渺蹲下来,用指腹蹭了蹭那圈油渍,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静室的方向走去。她忽然想去找陈玄机,问问他气海穴的事——今晚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也不想早早就回寝室对着空荡荡的隔壁床铺发愣。
她宁可去冲穴。冲开一道是一道。
走到半路的时候,风从主峰那边吹过来,她忽然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白皎皎的声音——在跟人争辩什么,大概是藏经阁里那本注解真的被人借走了。那声音又急又脆,像一串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过地板。
云寂渺站在回廊里听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短,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就平了。她应该还能再留一会儿。
她转身走了。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单独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