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用期的第一天,云寂渺天没亮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墨蓝色的,启明星挂在主峰的飞檐角上,冷得像一块碎冰。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怕吵醒隔壁床铺的白皎皎,但刚系好腰带,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这么早……你去哪儿……"
白皎皎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眯着一条缝。
"去找陈玄机复课。"云寂渺压低声音,"你再睡会儿,回来给你带食堂的枣泥糕。"
"嗯……记得要东边那家的……西边的不甜……"白皎皎说完就往后一倒,被子蒙过头顶,又睡过去了。
云寂渺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主峰清晨的山风又冷又湿,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刃。她裹紧外袍快步穿过回廊,经过试炼殿时忍不住停了一下——殿门紧闭着,但她记得七天前自己站在里面,那颗米粒大的灵珠浮起来、凝实、变亮,最后"叮"一声落在玉盘上。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要开始飞了。现在才知道,那只是被人托起来,往天上扔了一小截。
陈玄机的静室已经亮了灯。她敲门进去时,陈玄机正捧着一杯灵茶在看一卷古简,见她来了也不多话,只抬了抬下巴:"坐。昨天我讲了什么?"
云寂渺在蒲团上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她深吸一口气:"您讲了灵气入体后分三路——心经养神、脾经固本、肾经化精。三路配比因人而异,要根据灵根属性和体质来调整。"
"讲得不错。然后?"
"然后……"云寂渺卡住了。她记得陈玄机还讲了很重要的一段,关于配比失衡会有什么后果,但当时她满脑子都在想"分流怎么做",后面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陈玄机看着她涨红的脸,没有追问,只是从案下取出一幅画着人体经脉的绢帛展开:"你把灵气引出来,走一遍任脉给我看看。"
云寂渺照做了。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任脉缓缓上行,但走到胸口膻中穴附近就开始发飘,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停。"陈玄机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指尖点在她后背一处穴位上,"你感觉到这里堵了吗?"
确实。那里像有一道细小的闸门,灵气涌过去就被挡回来。她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这是你体内一条主经脉的瓶颈。你灵气总量大,但每条经脉都窄,遇到这种'窄上加窄'的地方就过不去。"陈玄机收回手,"今天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道闸门冲开。不用管分流、不用管配比,就做这一件事。能做到吗?"
"能。"
她以为能。但从卯时到辰时,那道闸门纹丝不动。她试了各种办法——用灵气去顶、去绕、去一点点磨,甚至试着把灵气压缩成针尖那么细去戳,统统没用。等到白皎皎带着两个包子跑来找她时,她正瘫在蒲团上,额头全是汗,灵气在丹田里乱成一团麻。
"先吃饭先吃饭。"白皎皎把包子塞进她手里,"冲不开就慢慢来嘛,陈玄机又没让你上午就冲开。"
"他说这是今天的任务……"
"那是他的说法,你自己的进度自己把握。"白皎皎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你昨晚练那个灵气列队,练了多久才成?"
"……大半夜。"
"那你觉得冲开这个穴位,比列队难多少?"
云寂渺咬了一口包子,想了想:"难十倍。"
"那就练大半夜的十倍。五天够不够?"
云寂渺被包子噎了一下。白皎皎的脑回路总是这么简单直接——难度翻十倍,时间就翻十倍,天经地义。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道理。她昨天学不会分流,今晚说不准就能让灵气多走两步;今天冲不开膻中,明天也许就能磨开一道缝。
"……你真的是天才吗?"她忍不住问,"怎么安慰人都这么有逻辑?"
白皎皎咧嘴一笑:"天才不天才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从小就知道,竹子是一节一节长的,不是一口气蹿到天的。"
接下来的几天,云寂渺每天卯时去找陈玄机复课,然后带着当天的"唯一任务"回到教室。陈玄机确实说话算话,再也不讲那些她听不懂的大框架了,每天只给她一个极小极具体的修行点——"今天把灵气从丹田推到气海""今天让灵气在气海停驻一炷香""今天试着让灵气从气海分流出一丝往心经方向"。
每一步都笨拙得要命。她像在挖一条水渠,一铲子一铲子地刨,别人用灵气引流像拿勺子舀水,她拿的是针,一滴一滴地往外挑。
但水滴石穿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第四天清晨,她照常去找陈玄机复课。刚把前一天学的"灵气驻留气海"讲了一遍,忽然感觉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条被堵了四天的膻中经脉,在她毫无防备的瞬间——像是被磨得太久的绳子,忽然"啪"地断了。
灵气"哗"地涌过去,像憋了许久的山洪冲开了最后的碎石。她整个人一颤,眼前白光闪过,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胸口直冲头顶,又从头顶流回丹田,完完整整地走了一个小周天。
陈玄机端着灵茶的手顿在半空,茶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他看着云寂渺脸上那种"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表情,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通了。"
云寂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气在掌心里流转得比以前顺畅了至少三倍,以前像攥着一把碎沙,现在像捧着一汪活水。她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自己体内那些上百条细流般的经脉,好像有一条被拓宽了那么一丝丝,变成了小溪。
"我……我通了?"她傻傻地问。
陈玄机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玉简推到她面前:"既然通了,今天补之前三天的作业。灵气配比、运行图谱、还有第一天那份心得,全部写完。放学前来交。"
她抱着那沓玉简走出静室时,正好撞见白皎皎趴在回廊栏杆上等她。白皎皎见她出来就跳起来:"怎么样怎么样?今天的任务是啥?"
云寂渺把玉简扬了扬:"补作业。"
"啊?你不是说膻中还没通吗?通了你才写得出来啊。"
"通了。"
白皎皎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通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走走走回去写作业,我帮你看着,保证写得又快又好!"
那天放学时,云寂渺终于把第一份灵气配比心得交到了陈玄机案上。她写的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弟子灵气总量杂而散,初时无法分流。经四日疏通膻中穴后,灵气运行渐畅。目前配比为心经三成、脾经四成、肾经三成,但因经脉仍窄,实际分流量极小,尚需时日拓宽。"
陈玄机看完,在玉简背面批了四个字:实事求是。甲等。
云寂渺拿着那块玉简走出静室,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数了数,从第一天学引气到现在,刚好十四天。十四天前她还在丙班教室里对着经脉穴位发呆,连灵气都感应不到。
白皎皎在回廊尽头冲她挥手,手里举着两块枣泥糕:"东边那家的!我特地跑去买的!快来!"
云寂渺跑过去,接过枣泥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白皎皎前两天说的那句话——竹子是一节一节长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第一节竹子算不算长好了。但至少,她数过了,从那天在竹林里第一次感应到灵气开始,到今天膻中穴打通,她一共失败了四百三十七次。
第四百三十八次的时候,终于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