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班的教室在青云宗主峰最高处,推开窗就能看见云海翻涌,霞光万丈。云寂渺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她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五十多个弟子,各个气度不凡,有的周身灵气流转如雾,有的眉心隐隐有光纹浮现。白皎皎拉着她往靠前的空位走,一路引来不少侧目。
“新来的?”
“丙班升上来的吧,听说测灵石还裂了一块……”
“那个白皎皎我知道,引气三天就能凝珠的天才,怎么跟她坐一起?”
云寂渺低着头坐下,把桌案上的玉简摆正,假装没听见。白皎皎倒是毫不在意,冲后面议论的人做了个鬼脸:“我乐意,管得着吗?”
第一节课是《灵气运转总纲》,来授课的是甲班的首席讲师陈玄机,据说已经半步踏入元婴期。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脑子里。
“灵气入体后,先走任脉,过丹田,再分三路——一路入心经养神,一路入脾经固本,一路入肾经化精。”陈玄机抬手在虚空中画出一幅经脉图,银光流转,细致入微,“你们都已筑基,该明白这三路灵气如何配比。今日回去,每人交一份配比心得,画出自己的灵气运行图谱。”
他说完便走了,留下满堂弟子低头奋笔疾书。云寂渺握着笔,玉简上一片空白。任脉、丹田、三路配比……这些词她听赵修士提过,但赵修士讲的是引气入门,从来没说过灵气还要分路走。
“配比是什么?”她压低声音问白皎皎。
白皎皎正在玉简上画经脉图,笔下灵光点点,闻言转过头:“就是你的灵气在三条经脉里分配的比例呀。比如我是三成养神、四成固本、三成化精,每个人的资质不同,配比也不一样。”
“怎么判断自己是什么配比?”
“感受灵气在每条经脉里的流速和密度……”白皎皎看她还是一脸茫然,干脆把笔放下,“算了,等放学我慢慢教你。先听课吧,下一节是符箓基础。”
云寂渺深吸一口气,把满肚子疑问压下去。她以为自己是来学怎么飞得更高的,结果发现自己连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都没有。
后面的课更是一场灾难。符箓课上,老师讲朱砂与灵墨的调和比例,她连灵墨有哪几种都不知道;丹药课上,老师随口说“取三叶灵芝配百年黄精”,她连三叶灵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剑法课倒还好些,至少身体比脑子记得快,但她挥剑的姿势被纠正了十七次,最后一次老师叹了口气:“你在丙班没学过基础剑式?”
她摇头。赵修士只教了引气。
“那你课后找同学补补吧。”老师说完就去指点其他弟子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云寂渺趴在桌案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玉简,脑子里嗡嗡作响。整整一天的课,她听得懂的部分加起来不到两成。周围的人都在奋笔疾书、互相讨论,只有她像个局外人,看着凤凰们在云间翱翔,自己这只麻雀连翅膀该怎么扇都不知道。
“别趴着呀。”白皎皎推了推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叠手抄的笔记,“喏,我早料到了。这些都是我入门前自学的筑基基础,你今晚先看这个。”
云寂渺翻开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又带着几分俏皮的连笔,旁边还画了不少小插图——灵气怎么走经脉画成了小箭头,丹药的配比画成了小杯子。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白皎皎……”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来,我们先搞定陈玄机的作业。”白皎皎把两张桌案拼在一起,铺开一张空白的玉帛,“你先把灵气放出来,我看看你体内的运行情况。”
云寂渺依言闭眼,将灵气缓缓引出丹田。白皎皎把手覆在她手腕上,指尖有一丝极细的灵光探入,像根温热的针。
“嗯……你的灵气很杂啊。”白皎皎皱着眉,“任脉这一段走得很涩,到丹田就散开了,根本分不出三路。难怪你凝灵珠那么费劲。”
“那怎么办?”
“先学会控制灵气走单一路径。”白皎皎拿起笔,在玉帛上画了一条粗线,“你今晚别的都别管,就练这个——让灵气全部走心经,一点都不要散到别处去。等你能控制住了,我们再分路。”
云寂渺点点头,立刻盘腿坐在蒲团上开始练习。白皎皎在旁边写自己的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的状态,出声提点几句。
但灵气像匹不听话的野马,怎么也不肯老老实实走心经。要么走到一半就散了,要么直接蹿到脾经去,有一次差点冲进奇经八脉,把云寂渺惊出一身冷汗。
“别急。”白皎皎放下笔过来帮她稳住气息,“第一天能这样已经不错了,我当初练这个也用了三天。”
“可是明天就要交作业……”云寂渺的声音闷闷的。
“先交别的嘛。符箓那个作业你记下比例了吗?我教你调灵墨,那个简单,一学就会。”
白皎皎的教学风格和赵修士完全不同。赵修士是照本宣科,白皎皎是把每个步骤拆成最笨的办法——调灵墨她让云寂渺用三滴灵泉水兑一小撮朱砂,比老师说的“适量”要容易理解一百倍;画符箓她让云寂渺先在沙盘上描一百遍,再往玉简上落笔。
等把所有其他作业勉强糊弄完,窗外已经挂上了月亮。云寂渺的桌案上摊着四份玉简,符箓的歪歪扭扭、丹药的配比写错了又改、剑法的心得倒是写得还行,只有陈玄机那份灵气配比心得——依旧一片空白。
“不行。”云寂渺把笔一摔,第一次露出烦躁的神色,“我还是控制不住灵气分流,心经走不到一半就散了。”
白皎皎也皱起眉。她天赋好,修行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过“学不会”的坎,所以教人的时候难免带点想当然——“你就这样,再那样,不就行了吗?”——但云寂渺不是她,云寂渺的灵根是驳杂的、脉路是滞涩的,就像一条淤塞多年的河道,光靠引流根本冲不开。
“你今晚先睡吧。”白皎皎收起玉简,“明天早上我再想别的办法教你。”
云寂渺躺在寝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想起白天在甲班教室里,周围的人轻声讨论着“经脉配比”“灵珠品质”“筑基后期”,那些词像从天外飞来的,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确实是那只麻雀。从丙班的枯枝上飞起来,以为自己终于够到了云层,结果一抬头才发现,凤凰们栖息的梧桐树顶,高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可是麻雀也有麻雀的办法。她闭上眼,没有立刻睡去,而是悄悄将一缕灵气引出来,让它在丹田里慢慢转圈。她回想起白皎皎白天说的话——“控制灵气走单一路径”——也许她太急着让它走心经了,不如先让灵气在丹田里学会“听话”再说。
一丝、两丝、三丝……灵气从丹田中心缓缓聚拢,像一群散兵游勇终于听到了号令。她没有指挥它们往哪条经脉走,只是让它们先排好队,一列列、一行行,在丹田里规规矩矩地盘旋。
月亮爬到了中天。云寂渺额角沁出细汗,但嘴角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那群灵气终于不再乱蹿了,它们排成了一个松散但有序的圆环,像一群听话的羊。
她收回神识,终于沉沉睡去。明天早上,也许她可以告诉白皎皎——她虽然没有让灵气走上心经,但她学会了让它先站稳脚跟。
麻雀的翅膀再短,扑腾久了,总能离地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