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紧,官道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慕容复离开凌霄城已有十余日。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衫,旧斗笠压得很低,青骢马也换成了普通的驮马,走得不快不慢,混在往来行商之间,毫不起眼。沿途经过几处集镇时,他偶尔在茶棚歇脚,听一听南来北往的行人都在议论什么。
说的最多的,还是长乐帮的事。
有人说贝海石最近闭门不出,连总舵的事务都交给了陈冲之和米横野打理;有人说长乐帮正在四处招揽江湖散人,开出重金,不知打的什么算盘;还有人说石破天辞去帮主之位后,长乐帮群龙无首,恐怕撑不过今年的赏善罚恶铜牌。
慕容复端着粗瓷茶碗,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些消息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却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贝海石确实在收缩。玄铁令没了,石破天没了,连慕容复这个最大的威胁也“死”了,他反而更加谨慎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一个人越是谨慎,越说明他在谋划更大的事。
他放下茶钱,起身牵马继续赶路。行至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处渡口。江水浑浊,流速颇急,几只旧木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渡口旁有一间简陋的茶棚,棚下坐着几个等船的客人,百无聊赖地喝着茶。
慕容复在茶棚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他没有刻意去听那些人的谈话,但其中一个声音让他微微一顿——“你们听说了吗?赏善罚恶的使者,好像又出现了。”
说话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看装束像是常走江湖的镖师。旁边几人闻言都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追问详情。老者摇了摇头:“具体在哪儿出现的,说法不一。有人说在襄阳,有人说在武昌,还有人说是往西边去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今年的铜牌,又要开始发了。”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嘟囔:“又来……这都第几回了?每次来都要带走一批人,去了就没回来过。”另一人接话:“可不是嘛。听说这次长乐帮首当其冲,他们帮主都跑了,看贝海石怎么接这块牌子。”船行到江心时,慕容复忽然听见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眼望去,只见两匹快马沿江岸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形矫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是赶着去办什么急事。暮色太暗,看不清面容,但那两道身影的轮廓,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张三、李四?
他想起与那两人在江上交手的往事。那日小舟逆流而上,与赏善罚恶二使不期而遇。张三满面笑容,说话客气,李四却冷着一张脸,出手毫不留情。两人联手之下,他凭借斗转星移勉强周旋了百余回合,虽未落败,却也占不到半分上风。那两人的武功,远在中原武林绝大多数高手之上。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无论那两人是不是张三李四,都不是他现在该去招惹的。一个“死人”,不该对任何事表现出过多的兴趣。
渡船靠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慕容复在岸边小镇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里的房间。他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他坐在窗前,将今日听到的消息在脑中过了一遍。赏善罚恶铜牌即将发放,长乐帮首当其冲——贝海石如今没有了石破天这个傀儡帮主,他该如何应对?是另寻替死鬼,还是亲自上阵?
慕容复闭上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了。他睁开眼,吹熄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