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崖的夜,比往日更沉了几分。
谢烟客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清晨到的,信使没有上山,只在崖下留了一只铁匣便匆匆离去。匣中没有玄铁令——那枚令牌已经在他怀中的暗袋里了。匣中只有一封信,贝海石亲笔所写,字迹端正,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的寒意,比摩天崖的夜风更刺骨。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提及石破天三个字。贝海石在信中说:“玄铁之令,有求必应。贝某思虑再三,前请作废。今另有一事相求——请摩天居士出手,替贝某取一人性命。此人屡次坏我大事,与长乐帮势同水火。除之,则贝某心头大患永绝。此人姓慕容名复,字……”
谢烟客将信纸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慕容复。
他想起那个白衣年轻人第一次登上摩天崖时的模样——从容,沉静,不卑不亢。他想起他们在崖上交手的那百余回合,斗转星移借力打力,碧针清掌千变万化,两个人从日头正中打到暮色垂落,谁也没有真正占到上风。他想起后来慕容复几次三番登上摩天崖,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目的,每一次都把话说得恰到好处,既不咄咄逼人,也不低声下气。
这个人,是他在江湖上见过的最难对付的年轻人。
谢烟客端起手边的酒碗饮了一口。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却浑然不觉。他放下酒碗,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贝海石的措辞滴水不漏,把慕容复描述成一个“屡次坏我大事、与长乐帮势同水火”的仇敌,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杀这个人,是替天行道。
可谢烟客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慕容复确实坏过贝海石的大事——落枫镇挫败长乐帮人马、浙西幽谷调解雪山派与长乐帮纷争、镇江总舵正面逼退贝海石、潜入长乐帮带走石破天、熊耳山夜退谢烟客。每一件事,都是在跟贝海石作对。可那些事,哪一件是错的?落枫镇的长乐帮弟子欺压百姓,慕容复出手制止;浙西幽谷的纷争因贝海石挑拨而起,慕容复居中调停;石破天被当作傀儡帮主,慕容复将他带回父母身边——哪一件,是恶事?
谢烟客放下信纸,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翻涌的云海上,泛起一层银灰色的光泽。夜风从崖底翻涌上来,吹动他的衣袂和鬓发,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想起多年前在侯监集上的一幕。那时候他刚取回玄铁令不久,正带着石破天返回摩天崖。途中遇到几个武林人物围攻一个叫大悲老人的老头,石破天挺身而出,虽然没救成大悲老人,却在他临死之前做了他的朋友,得了他一套载有武功的泥人。那个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算计。别人对他好,他便对别人好;别人对他坏,他也不会记恨。
谢烟客在摩天崖上见过无数人,唯独石破天,让他始终看不透。后来他明白了——那个孩子之所以让他看不透,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他不识字,不懂江湖,不知道什么是“利”什么是“害”,只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活不长。可偏偏他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比谁都干净。
慕容复也是这样的人吗?
谢烟客摇了摇头。慕容复不是石破天。那个白衣年轻人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石破天多得多——有算计,有谋略,有野心,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恶意。
谢烟客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伪君子、真小人——他自认看人很准。慕容复这个人,虽然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但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他从不在背后捅刀子,从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这样的人,就算不能做朋友,也不该成为敌人。
可玄铁令在他手中。
贝海石的要求已经提出来了——杀慕容复。按照玄铁令的规矩,只要持令者将令牌亲手交到谢烟客手中,便可令谢烟客做一件事,不论如何艰难凶险,谢烟客也必代他做到。那枚令牌此刻就在他怀中的暗袋里,冰凉坚硬,如同一枚永远无法摆脱的烙印。
谢烟客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发下玄铁令时的情形。那时候他还年轻,武功大成不久,江湖上的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摩天居士”。有三个朋友曾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他无以为报,便亲手打铸了三枚玄铁令,郑重承诺:持此令者,只需亲手将令牌交在谢烟客手中,便可令谢烟客做一件事,不论如何艰难凶险,谢烟客也必代他做到。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很洒脱,以为这不过是一桩江湖义气。可后来他才知道,玄铁令这东西,一旦发出去,便是一生的枷锁。两枚令牌顺利收回了。第三枚却辗转流落,落入各方势力手中,引得无数人争夺厮杀。他曾经在侯监集亲眼看着那些人为了这枚令牌互相残杀,血流满地。
如今,这枚令牌终于又回到了他手上。可持令者,却换成了贝海石。
可如今,贝海石换了一个要求。
他不再要求抓回石破天了。他要求杀慕容复。贝海石恨慕容复,而玄铁令在贝海石手中。
谢烟客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日积月累的疲惫。他在这座孤崖上住了几十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座崖太大了,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转身走回石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玄铁之令,有求必应。贝某思虑再三,前请作废。今另有一事相求——请摩天居士出手,替贝某取一人性命。此人屡次坏我大事,与长乐帮势同水火。除之,则贝某心头大患永绝。此人姓慕容名复,字……”
谢烟客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慕容复在摩天崖上与他交手时的那份从容。碧针清掌这门功夫,是他独创的绝学,能将成千成万枚松针以内力鼓荡反击上天,始终不让松针落下地来。寻常高手面对这门掌法,连十招都撑不过去。可慕容复与他对拆了百余回合,白衣飘动,从容不迫,斗转星移借力打力,将他的松针尽数牵引偏转。
那场交手,他没有用全力。慕容复也没有。两个人都留了余地——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值得尊重。
可现在,贝海石要他杀了那个人。
谢烟客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烙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教过石破天武功,曾经用碧针清掌护住那个孩子不被山下的人抢走。如今,同样的手,要去杀一个他并不讨厌的年轻人。
“玄铁之令,有求必应。”他低声念了一遍那八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崖顶上传出很远,又被松涛声吞没。
他想起慕容复最后一次离开摩天崖时说过的那句话——“晚辈希望居士看清——那枚令牌,从来就不该属于贝海石。他夺走令牌的手段,和那些在侯监集上为争夺令牌而互相残杀的江湖客没有任何区别。居士当年发下玄铁令,是为了报答恩情,而不是为了让令牌成为野心之人手中的凶器。”
谢烟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枚薄薄的铁片。
玄铁所铸,刀剑不侵。正面刻着八个字:“玄铁之令,有求必应。”背面刻着五个字:“摩天居士谢烟客”。他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他知道,这枚铁片的分量,比一座山还重。
他握紧手掌,将令牌重新收回怀中。然后他转身走回木屋,推开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站在那片光斑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慕容复……”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宣告。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线微光正在缓缓浮现——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那枚薄薄的铁片,依旧静静躺在他怀中的暗袋里,冰凉坚硬,如同一枚永远无法摆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