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崖的清晨,雾比往日更薄了几分。
谢烟客推开木门时,晨光正从东面的云海尽头漫过来,将整片崖顶染成一层淡金色的薄纱。松针上凝结的露珠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像无数细碎的钻石。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然后转身回到屋内,将桌上那封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信折好,收入怀中。
信就在他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贝海石的字迹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请摩天居士出手,替贝某取一人性命。此人姓慕容名复。"
谢烟客走到崖边,负手而立。这是他在摩天崖上站了无数次的姿势,可这一次,他站得比以往更久。脚下的云海翻涌不息,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远天的鹰在盘旋,翅膀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望着那些鹰,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登上这座崖时的情形——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身武功可以纵横天下,无拘无束。后来他发了三枚玄铁令,给自己套上了三道枷锁。两枚已经收回,最后一枚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拔不掉,也化不开。
他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枚薄薄的铁片。玄铁所铸,刀剑不侵。正面刻着八个字:"玄铁之令,有求必应。"背面刻着五个字:"摩天居士谢烟客。"阳光下,铁片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把它握在掌心,感受那冰凉的触感从指间渗入骨髓,然后重新收回怀中。
"玄铁之令,有求必应。"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崖顶上传出很远,又被松涛声吞没。
他转身走向崖边那条铁链。铁链从崖顶垂落,直通山脚。摩天崖光秃秃的,更无置手足处,若不是这条铁链,谢烟客武功再高,也不能攀援而上。他抓住铁链,身形向下掠去,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得多。谢烟客几乎没有停留,一路向南。他没有骑马,单凭轻功赶路,穿林越涧,过州跨县。以他的武功,全力赶路时寻常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觉得一阵风掠过,衣袂一闪便消失在远处。
第三日黄昏,他抵达了一处名为落枫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青石主街贯穿南北,两侧酒肆客栈鳞次栉比。他在镇口老槐树下停下脚步,望着这座熟悉的古镇——慕容复初临此方天地时,便是在这里以斗转星移击溃长乐帮人马,一战成名。谢烟客虽然远在摩天崖,但江湖上的事,他大多有所耳闻。
他在镇口站了片刻,没有入镇,转身继续向南走去。走出十余里,天色渐暗,他在一处山脚茶棚歇脚,要了一壶粗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茶棚里零星坐着几个赶路的行商,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长乐帮那个假帮主,已经正式辞去帮主之位了。雪山派白自在亲自作证,黑白双剑也在场。"
"辞了?那贝海石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可不是嘛。听说贝海石气得不轻,派了好几拨人出去,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还能谋划什么?找替死鬼呗。赏善罚恶铜牌就快到了,长乐帮没有帮主,谁来接那块牌子?"
谢烟客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听着。那些人说的"假帮主",就是石破天。那个在摩天崖上替他做了五年饭、洗了五年碗的孩子,已经不再是长乐帮的帮主了。他自由了。
谢烟客放下茶碗,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茶棚。
夜色渐渐笼罩山峦,他继续向南赶路。月光照在官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却始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拖慢他的脚步——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他心口,另一头系在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慕容复最后一次离开摩天崖时说过的话——"居士当年发下玄铁令,是为了报答恩情,是为了‘义’字。可如今这枚令牌落到了贝海石手中,他用它来要挟居士替他作恶。居士若真的做了,那这枚令牌就不再是‘恩情’的象征,而是‘恶行’的工具。"
谢烟客停下脚步,站在官道中央,闭目片刻。
夜风从田野尽头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睁开眼,望着前方漆黑的道路,继续向前走去。
又过了两日,谢烟客进入了雪山派的地界。
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也没有刻意暴露。他只是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赶路人。可当他踏足凌霄城外围的山道时,他知道,有人已经发现了他。
山道两旁的密林中,有轻微的枝叶晃动,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谢烟客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些是雪山派的暗哨,知道他们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回凌霄城——"谢烟客下山了,正在往凌霄城方向来。"
他不在乎。他本就是来找慕容复的。
暮色垂落时分,谢烟客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住了脚步。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碧针清掌这门功夫对内力消耗极大,全力施展时,每刻钟消耗的内力相当于普通高手三日修炼所得。他虽然已经将这门掌法练至出神入化之境,但连日赶路,仍需稍作休整。
山风从崖顶掠过,吹动他的衣袂。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就那样坐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