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策马入城时,天色尚未大亮。山道上的积雪被马蹄踏碎,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城头值守的雪山弟子远远认出了他,连忙大开城门。他一夜未歇,自卢氏县换马疾驰,终于在第七日清晨赶回凌霄城。
议事大堂里,白自在正在用早膳,见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放下筷子:“这么快就回来了?熊耳山那边可有收获?”
慕容复解下背上的油布包裹,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那几页泛黄的手稿:“梅芳姑留下的。封玄在枯草岭屋舍暗格中发现的,字迹尚可辨认。”
白自在凑过来,史小翠也闻声从后堂走出。三人围在桌边,逐页翻阅那几页手稿。白自在看得眉头紧锁,史小翠则越看神色越是复杂。当看到“我抢了他的孩子。那孩子长得像他”那一页时,白自在猛地抬头:“石破天当真是石清夫妇的次子?”
“八九不离十。”慕容复道,“梅芳姑因爱生恨,抢走石中坚,送回一具婴尸让石清夫妇以为幼子已死。她自己则带着那孩子隐居熊耳山枯草岭,将他养大,取名‘狗杂种’白自在缓缓坐回椅中,沉默良久。他想起当年石破天替石中玉来凌霄城顶罪时的模样——那双清澈得不谙世事的眼睛,那张与石中玉一模一样却截然不同的面孔。“怪不得。”他低声道,“怪不得那孩子心性纯良至此。梅芳姑那样对他,他竟没有长歪。”
史小翠放下手稿,望向慕容复:“那梅芳姑如今何在?”
“屋舍已废弃多年,屋后有一座无碑孤坟。”慕容复道,“手稿最后一页写着‘不必找我。我早已不在。’想来她已不在人世了。”
史小翠没有再问。她与梅芳姑素不相识,但从这几页手稿中,却依稀能触摸到一个女子被爱所毁的一生。
白自在将手稿重新包好:“这手稿,该让石清夫妇看看。他们寻了多年的儿子,原来一直活在世上。”
正说话间,门外一名弟子快步走入,呈上一封书信:“掌门,山下驿站送来一封给慕容公子的信,落款是‘摩天崖’。”
慕容复接过信函拆开,抽出信纸。依旧是谢烟客那苍劲有力的字迹,这一次内容更短,只有寥寥数行——
“闻君已得手稿。石破天之事,可证七八。另有一事相告:玄铁令共有三枚,我手中一枚,另有一枚多年前落入长乐帮手中。贝海石曾以此令相诱,欲使我代他赴侠客岛,我已回绝。然此人既知玄铁令之重,必不会善罢甘休。望君留意。”
慕容复合上信纸,眉头微动。
玄铁令。谢烟客早年立誓,持玄铁令者可求他办一件事,无论何事,一诺千金,绝不反悔。三枚玄铁令流落江湖多年,其中一枚在谢烟客自己手中,另外两枚下落不明——原来有一枚竟在长乐帮手里。
贝海石既然持有玄铁令,却没能说动谢烟客替他赴侠客岛,说明谢烟客虽然信守承诺,却也不会傻到去送死。但贝海石此人最擅长的便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玄铁令既然在他手中,他迟早会再次动用。下一次的目标,又会是谁?
慕容复将信纸递给白自在:“谢居士来信说,长乐帮手中有一枚玄铁令。”
白自在看完,面色一沉:“贝海石这厮,倒是藏了不少底牌。玄铁令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若他用这枚令牌驱使其他高手替他办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慕容复道,“谢居士在信中提到此事,意在提醒我们——贝海石手中还有筹码,不可掉以轻心。”
史小翠沉吟道:“那枚玄铁令,贝海石是从何处得来的?”
“无从知晓。”慕容复道,“但以贝海石的性子,既然握有如此重要的筹码,绝不会轻易动用。他一定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比如,侠客岛铜牌正式送达长乐帮的时候。”
堂内再度陷入沉默。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面上。
白自在忽然开口:“慕容公子,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望向窗外连绵的雪峰,沉默了片刻:“我想先去一趟摩天崖。”
“去见谢烟客?”白自在点了点头:“也好。谢烟客虽然性子孤僻,但对你还算另眼相看。你去一趟,或许能问出些信上不便写的东西。”
慕容复拱手:“那我明日便动身。”
史小翠忽然道:“等等。你去摩天崖之前,先把手稿誊抄一份留在凌霄城。万一你在路上出了什么变故,雪山派也不至于断了这条线索。”
慕容复微微颔首:“婆婆考虑周全,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