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凌霄城辞别白自在夫妇,他一路策马北上,穿戈壁、过荒原,昼夜兼程,终于在第七日午后抵达摩天崖下。山道依旧陡峭,绝壁依旧如削,可这一次他走得比上次更快——心中既有疑惑待解,亦有线索待证。
攀至半山时,山风骤急,云雾翻卷如潮。他抬眼望向崖顶方向,只见松海苍苍,不见人影。但他知道,谢烟客一定已经察觉到他来了。
果然,当他踏足崖顶平地之时,一道青袍身影已负手立于松林边缘。谢烟客背对着他,面朝云海,似乎正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山风拂动他的袍角,整个人如同一株扎根于悬崖之上的老松,孤峭而沉静。
“你来了。”谢烟客没有回头,声音随着山风传来,不冷不热。
慕容复拱手一礼:“居士耳目灵通,想必已经知道晚辈为何而来。”
谢烟客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他依旧是一身青袍,短须如墨,面容清癯,脸上隐隐透着一层淡青气色。那双眼睛落在慕容复身上,没什么波澜,却仿佛什么都已看在眼里。
“你从熊耳山回来,又去了一趟凌霄城,此刻北上寻我——是为了石破天,还是为了玄铁令?”谢烟客的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二者皆有。”慕容复坦然道,“梅芳姑的手稿已经证实,石破天便是石清、闵柔被夺走的次子石中坚。谢居士在信中说‘此子之弟,或为破局之关键’,晚辈愚钝,想当面请教——居士所指的‘局’,究竟是雪山派与长乐帮之争,还是……”
他顿了一顿。
“还是侠客岛。”
谢烟客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松林边那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冷茶、两只粗瓷碗。他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自己端起一碗慢慢饮了一口,方才开口:“你坐下说话。”
慕容复依言落座。
谢烟客放下茶碗,目光望向远方云海,缓缓道:“那孩子——石破天——是在摩天崖上长大的。从十二三岁到十八九岁,他一直住在这里。我教他武功,让他做饭洗碗,看着他一天天长高、长壮。他从不求我任何事,也从不问为什么。我让他练什么,他就练什么。”
慕容复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离开摩天崖,是长乐帮的人来带走的。”谢烟客的语气很淡,但慕容复听得出那淡然的底下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贝海石趁我练功之后内力损耗之际带人上山,把他带走了。当作长乐帮的帮主。”
慕容复目光微凝:“贝海石带走的,是他?”
“是他。”谢烟客道,“贝海石以为他是石中玉。江湖上人人都以为他是石中玉。但他不是。”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那后来呢?石破天如今在何处?”
谢烟客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却没有立刻回答。山风穿过松林,松涛阵阵,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许久,他才放下茶碗,道:“他还在长乐帮。贝海石把他当作傀儡帮主,让他坐在那个位子上,等着赏善罚恶铜牌送上门来。”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慕容复心中那根一直隐隐绷着的弦,被拨动了一下。他此前通过各种线索推测石破天可能已被卷入长乐帮的棋局,但谢烟客的确认,让这条线索从推测变成了事实。
“贝海石要拿他当替死鬼?”
“正是。”谢烟客道,“长乐帮的帮主,本该是石中玉。但石中玉逃了,贝海石便找了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顶替。那人就是石破天。”
慕容复指尖轻轻叩击石桌桌面:“那……石破天自己知道吗?”
谢烟客沉默了一会儿:“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那孩子天性如此——别人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他从不问‘为什么’,也从不思考‘值不值得’。”
慕容复沉吟道:“居士在信中写‘此子之弟,或为破局之关键’——指的不是他的身世,而是他与长乐帮、与侠客岛之间的那层关系?”
谢烟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那碗冷茶,慢慢饮尽,然后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
“石破天如今身在长乐帮,被贝海石当作棋子。但他手中——”谢烟客顿了一顿,“握着一枚玄铁令。”
慕容复目光一凝。
“那枚令牌,是他当年在侯监集捡到的。”谢烟客道,“我本已取回令牌,但他一直带在身上。他被长乐帮带走时,令牌应当也一并被带走了。”
慕容复缓缓道:“所以,贝海石手中那枚玄铁令,就是石破天身上那一枚。”
“应当是。”谢烟客道,“贝海石既已得到玄铁令,便有了驱使我的筹码。他派人送信给我,想用这枚令牌换我替他赴侠客岛。”
慕容复目光微动:“居士如何答复?”
谢烟客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慕容复:“我谢烟客确实信守承诺,玄铁令有求必应。但送死之事,免谈。”
慕容复微微颔首。他想起此前与谢烟客论武时,这位摩天居士对侠客岛的忌惮——此人武功虽高,却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让他替贝海石赴侠客岛,无异于自寻死路。
“贝海石既然握有玄铁令,又岂会善罢甘休?”慕容复道。
“他不会。”谢烟客道,“一计不成,必生二计。他手中既然握着这枚令牌,迟早会再次动用。下一次的目标,未必是我。”
慕容复沉思片刻:“居士特意在信中提及此事,是想提醒晚辈——提防贝海石用玄铁令驱使他人?”
谢烟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你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有些事,你应当知道。”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谢烟客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
“多谢居士坦诚相告。”慕容复道,“晚辈还有一个疑问——居士曾传石破天炎炎功,听说那门功法练法颠倒,极易走火入魔。居士当时……”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谢烟客竟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江湖传闻,倒也不算全错。我确实存过那样的心思——他手里握着我的玄铁令,我若不能亲手杀他,便只能让他自己练死自己。”
慕容复没有接话。
“可是那个孩子……”谢烟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方云海,声音低了几分,“他练了五年,没有死。”
慕容复心中微微一动。
“他不识字,看不懂心法上的文字注解。别人告诉他怎么练,他就怎么练。颠倒的次序、错乱的经脉、互相冲突的阴阳二气——换作任何一个人,早就死了。但他没有。”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居士的意思是——石破天能够承受旁人无法承受的东西,恰恰因为他不识字?”
谢烟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他不识字,反而少了很多杂念。江湖上的人,心思太杂,算计太多,反倒容易被自己的聪明所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