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海石派人送来的那封信,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身后的石桌上。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却极为恳切。贝海石在信中先以江湖同道之礼问候,继而话锋一转,提及侠客岛赏善罚恶铜牌即将再度降临中原,各门各派人心惶惶,长乐帮虽曾以石中玉充作帮主,却终究难以长久应付。信中隐晦地暗示:若能得摩天居士出手相助,持玄铁令之人自当感恩戴德,长乐帮上下愿倾力回报。
信末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贝海石想用玄铁令换谢烟客替他赴侠客岛。
谢烟客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江湖上人人都以为玄铁令是万能之物,持令者可求他做任何事。可这些人从不想一想——他谢烟客就算信守承诺,也绝不会傻到去送死。
他缓缓转身,走回石桌前坐下,重新展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贝海石的措辞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提出要求,又把姿态放得很低,仿佛真的只是在寻求一位武林前辈的指点。可谢烟客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贝海石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看一眼便透。
“贝海石啊贝海石,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谢烟客低声自语,将信纸随手丢回桌上,“你怕侠客岛,难道我就不怕?”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望着远方墨色的山峦轮廓。
侠客岛。这三个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三十年前,龙木二岛主亲自出马,为请少林妙谛方丈赴岛,在少林寺门口堵了七天七夜。能让少林这等千年古刹都束手无策,那两个人的武功已经超出了中原武林的认知范畴。后来龙木二岛主退居幕后,由弟子张三李四接替使命,每隔十年踏足中原,遍邀各派高手登岛。那些拒绝铜牌的门派,或被灭门,或被重创,无一幸免。而应邀登岛之人,数十年来无一人归来。
谢烟客虽然被公认为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甚至有人觉得他能与张三李四中的一人一较高下,但他心里清楚——那只是江湖人一厢情愿的幻想。
他想起多年前在摩天崖上练成碧针清掌之后,贝海石带着八名长乐帮香主趁他内力耗尽之际上山掳人。那时他十成内力中去了九成,只剩下一成,却仍能一招突袭秒擒米香主,让贝海石等人不敢轻举妄动。后来他内力恢复,亲自杀上长乐帮总舵,一进门就伤了四名香主,又吊打了贝海石。那份威风,确实当得起“中原第一”的名号。
但那又如何?
他心里有一段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独白——“幸亏他没有叫我代做长乐帮帮主,派我去侠岛送死。”他武功虽高,于侠客岛毕竟也十分忌惮。
谢烟客从来不否认自己的恐惧。因为他清楚,恐惧不是懦弱,而是清醒。
他曾暗中推算过张三李四的实力。那二人行走中原数十年,从未遭遇真正败绩。张三可以在一瞬间夺下雪山派成自学、齐自勉、廖自砺、梁自进四位长老以及封万里等数名二代弟子手中的长剑,而这些人甚至没看清楚长剑是怎么被夺走的。换作是他谢烟客,能否做到同样的事?他不得不承认——很难。至少做不到张三那般举重若轻。
更何况,张三李四背后还站着龙木二岛主。那两个人才是真正深不可测的存在。张三李四不过是他们的弟子,便已能纵横中原数十年未遇敌手。二岛主亲自出手的话,会是何等境界?谢烟客不愿去想,也不愿去试。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当年贝海石趁他内力耗尽上山掳人,他选择退避,而不是硬拼。那不是怯懦,而是审时度势。他深知自己满内力时足以横扫长乐帮,但若在那种状态下硬拼,即便能赢也要付出惨重代价。而侠客岛不一样——那不是付出代价就能赢的局,那是根本没有胜算的局。
所以他拒绝贝海石,拒绝得干脆利落。
信使还在崖下等着回话。谢烟客回到石桌前,提笔蘸墨,只在信纸背面写了四个字——“不必再提。”字迹遒劲,力透纸背,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信纸折好,唤来崖下等候的弟子:“送回去,原话告知贝海石——玄铁令有求必应,但只做力所能及之事。送死之事,免谈。”谢烟客是什么人?摩天崖独居数十年,碧针清掌练到出神入化,中原武林公认第一,可他脑子清醒得很。贝海石拿着玄铁令去找他,意思是用玄铁令的承诺逼他去侠客岛送死——谢烟客又不傻,他就算打得过张三李四其中一个,也绝对扛不住两人联手,更别提龙木二岛主那等深不可测的人物。
更何况江湖上传了那么多年,去侠客岛就是有去无回。谢烟客再孤傲,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根本打不赢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