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凉过一日,长乐偏殿的桂树落尽残花,庭院里只剩下清寂的枯枝。
自那日沈清绾为江南赋税一事献策之后,楚江南前来长乐偏殿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处理完繁杂政务,携着一纸奏折前来,与她闲谈朝堂利弊;有时只是静坐着,不说半句朝政,只沉默共看落日西沉。
消息终究瞒不过深宫耳目。
后宫之中暗流涌动,各世家送入宫中的妃嫔听闻此事,心中妒意丛生。短短数日,流言如同秋风卷起的枯叶,悄无声息蔓延整座皇城。
“不过是新晋的绾嫔,竟敢与陛下议论朝政,简直不知规矩。”
“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沈氏这般行径,就不怕引来陛下猜忌?”
“沈家盘踞江南富庶之地,如今沈清绾频频觐见,怕是想要借后宫插手朝堂大事。”
细碎的议论传入长乐偏殿,贴身侍女听闻,又急又气,慌忙跑到沈清绾身侧。
“小姐!外面那些人胡乱造谣,处处诋毁您!要不咱们禀明陛下,好好惩治一番散播流言之人?”
沈清绾正临窗铺开宣纸,指尖捏着一支狼毫,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旋即淡然落下笔墨。纸上书写的是各地粮仓储备纪要,字迹清隽工整。
她抬眸,语气平静无波:“不必。”
“可是她们凭空污蔑……”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沈清绾放下毛笔,取出绢布擦拭指尖墨痕,“陛下重用我,旁人心生忌惮,散播流言本就是意料之中。若我急于辩解,反倒显得心虚,坐实外界揣测。”
后宫女子争宠,多是靠着哭诉、谗言博取帝王怜惜。可沈清绾要走的路,从来不是寻常妃嫔的路子。
她依靠的从来不是帝王一时喜好,而是自己独到的眼光与见识。
侍女依旧忧心忡忡:“可长此以往,流言传入陛下耳中,难免会让陛下心生隔阂。”
沈清绾望向窗外沉沉云天,轻声道:“陛下久经权谋风浪,心中自有判断。与其纠结流言蜚语,不如看清眼下局势。”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沈清绾起身出殿迎接。
楚江南一身常服,褪去朝服的厚重威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近日朝堂之上,不断有官员递上奏折,隐晦劝谏帝王疏远绾嫔,警醒后宫干政之弊。
他踏入殿内,一眼便看见桌案上摊开的各地粮储文书,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你竟在研读这些?”
沈清绾屈膝行礼,直起身从容应答:“江山安定,粮草乃是根基,嫔妾闲来无事,便翻看一二。”
楚江南缓步走到桌前,低头阅览纸上记录的要点,条理清晰,不少地方标注出隐患。
他抬眸看向眼前女子,声音低沉:“朝野流言,你应当听说了。不少大臣上书,劝朕远离你,忌惮你干预朝政。”
他没有遮掩,开门见山,静静观察她的反应。
沈清绾神色未有半分慌乱,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嫔妾知晓。古训后宫不得干政,诸位大臣忧心朝局,无可厚非。”
“你不委屈?”
“委屈无用。”沈清绾淡淡一笑,“若我空有抱负,却畏惧旁人言语,那便永远只能困在这座偏殿之中。陛下若是信我,流言自会消散;若是不信,再多辩解也是徒劳。”
她不会乞求帝王庇护,不会哭诉旁人非议。
楚江南久久凝望着她。
后宫无数女子,日日想方设法讨他欢心,畏惧他的喜怒,唯有沈清绾,不卑不亢,不邀宠、不示弱,坦坦荡荡。
外界人人都将她视作沈家安插在宫中的棋子,可只有楚江南渐渐明白,她心中藏着一片山河。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声音郑重:“清绾,旁人如何言说,不必放在心上。”
“朕分得清何为忠言,何为无端攻讦。只要是利国利民的计策,朕愿意听。”
风声穿过回廊,悄无声息。
沈清绾心头微震,微微垂眸:“谢陛下信任。”
“只是,”楚江南话锋微转,叮嘱道,“行事依旧谨慎。如今根基未稳,过多锋芒,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这不是猜忌,是真心提点。
沈清绾轻轻颔首:“嫔妾谨记陛下教诲。”
暮色慢慢笼罩院落,两人并肩立于廊下,远眺重重宫阙。
流言风波尚未平息,前路布满荆棘。
但沈清绾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江南沈家送入深宫的一枚棋子。
她与楚江南之间,早已生出超越君臣、超越帝妃的羁绊。
万里江山的棋局,他们将要一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