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秋霜骤起。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江南一众旧臣联名上奏,请求减免江南赋税。奏折层层递入紫宸殿,楚江南端坐御案前,指尖捻着奏本,面色沉冷。
江南富庶,是大楚钱粮根本,可先前诸王叛乱,江南士族暗中观望,如今战事初歇,便急着讨要恩惠,看似为民请命,实则借机收拢民心,暗藏私心。
一众大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无人能给出稳妥对策。楚江南一时难以决断,退朝之后,心绪难平。
午后难得空闲,他并未留在紫宸殿,独自去往长乐偏殿。
沈清绾正立于院中廊下,静静看着庭前凋落的桂叶,一身素色衣裙,安静恬淡,不见半分争宠心思。
听见脚步声,她回身行礼:“嫔妾参见陛下。”
楚江南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径直走到廊下石凳落座,随口提起朝堂争端:“江南士族请求减赋,朝中众臣意见不一,你久居江南,说说看法。”
他本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指望后宫女子能有独到见解,不过心中烦闷,想寻一人闲谈。
沈清绾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条理清晰:
“江南连年富庶,仓廪充盈,减免赋税,于百姓而言自然是好事。可眼下江山初定,边境驻军粮草开销巨大,国库空虚,大面积减税,朝廷难以支撑。”
楚江南抬眼,淡淡看着她:“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不可全盘应允,亦不可直接驳斥。”沈清绾抬眸,目光澄澈,“陛下可以划定范围,只减免底层农户赋税,士族田产依旧照常征收。如此,既能安抚普通百姓,堵住朝野悠悠众口,又不会让江南世家借机壮大势力。”
一语落下,楚江南神色微怔。
满朝文武争论半日,没人想到这般折中却制衡各方的法子。
所有人要么极力赞同减税讨好江南士族,要么强硬拒绝,激化矛盾。唯独沈清绾,一眼看穿士族藏在奏疏之下的野心。
他原先只当她性子沉稳,如今才知,她胸中见识,远胜许多朝堂官员。
“朕倒是小瞧你了。”楚江南的声音添了几分认真,褪去先前漫不经心的试探,“深宫之中,女子鲜少关心朝堂赋税,你为何看得如此透彻?”
沈清绾浅浅一笑,语气平静:“沈家世代驻守江南,嫔妾自幼常听父辈谈论民生政务。天下安定,从来不止依靠朝堂君臣,百姓安稳,江山才能稳固。”
她所求从不是后位荣光,她看得懂天下格局,看得清权术博弈。
楚江南长久凝视她,眼底的审视渐渐散去,生出一丝难得的欣赏。
他孤身踏上九五之位,一路踽踽独行,身边尽是趋炎附势、各怀图谋之人。难得遇见一人,心思通透,眼界开阔。
“若是旁人听见这番话,定会忌惮后宫干政。”楚江南低声道。
“嫔妾身在后宫,本不该妄议朝政。”沈清绾从容应答,“只是陛下发问,嫔妾据实而言,不敢刻意隐瞒。若陛下不喜,嫔妾往后不再多言。”
“无妨。”楚江南摇头,眸色深沉,“朕身边,恰恰缺一个看得清局势之人。”
秋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枯黄花瓣。
这一刻,楚江南心中念头悄然转变。
他不再仅仅将沈清绾视作拉拢沈家的棋子。
或许,这红墙深宫之内,他真的寻到了那个,可以与他共论山河的人。
楚江南缓缓起身,临离去前,轻声留下一语:
“往后若是心中有见解,不必刻意藏起。”
沈清绾立于廊下,目送玄色身影远去。
她清楚,方才一番言论,是契机,亦是一场豪赌。
而这场关乎万里江山的棋局,她已然稳稳落下第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