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日余晖彻底被远山吞没,层层宫灯次第点亮,沿着朱红宫墙绵延向远方。
沈清绾随着引路宫人,抵达长乐偏殿。
这座宫殿不算恢弘,花木清幽,远离中心主殿,恰合帝王刚刚下达的安排。没有丰厚赏赐,没有宫人簇拥,仅仅一处安静院落,昭示着她如今微不足道的处境。
侍女扶着她走入殿内,轻声叹息:“小姐,陛下只封您为绾嫔,居所偏僻,往后想要面圣,怕是难了。”
沈清绾抬手抚过窗沿微凉的雕花木栏,目光平静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是意料之中。”
楚江南刚刚坐稳帝位,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各路世家虎视眈眈。沈家盘踞江南,财力雄厚,本就让帝王心存戒备。
纳她入宫,是拉拢,亦是制衡。若是一入宫便给予高位,反而会引来漫天非议,令沈家成为众矢之的。
帝王心思深沉,每一步算计,都藏着长远考量。
“不必急于一时。”沈清绾淡淡开口,“深宫之中,位份高低从不是立足根本。”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恩宠。
侍女似懂非懂,只得躬身退下,着手安排殿内起居。
长夜漫漫,殿内只燃着一盏微弱烛火,灯影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沈清绾取来一卷古籍静静翻看,丝毫没有初入宫廷的焦躁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然响起低沉的脚步声,没有内侍通传,静得诡异。
沈清绾心头微顿,缓缓合上书卷,抬眸看向殿门。
厚重木门被内侍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玄色身影踏步而入。
楚江南尚未换下朝服,冕旒已经取下,墨色长发松松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凛威压,却依旧自带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空气中裹挟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淡淡的硝烟气息。
想来,白日处理完奏折,他又召见武将商议防务。
沈清绾从容起身,屈膝行礼:“嫔妾,参见陛下。”
“免礼。”
楚江南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踱步走到烛台旁。烛火跳动,将他轮廓衬得明暗交错,狭长眼眸藏着说不清的审视。
“方才大殿之上,你很镇定。”
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寒暄。“寻常世家女子初次觐见,多半惶恐不安,唯独你,不卑不亢。”
沈清绾直起身,垂眸应答:“臣女早已知晓入宫宿命,惶恐无用,唯有坦然受之。”
“宿命?”楚江南低声重复二字,似觉得有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当真以为,你的宿命,便是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
沈清绾闻言,终于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宿命从不是旁人赐予。若只安于后宫一方天地,那才是真正被困。”
她语气平和,却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楚江南深深凝视她许久。
见过无数女子,或是妄图以色邀宠,或是一心依附家族,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这般言语。眼前沈家嫡女,胸腔里藏着格局,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乱世初定,内有世家割据,外有边境侵扰。他孤身执掌万里江山,步履维艰,满朝文武可信之人寥寥无几。
若是身边能有一人,通透聪慧,懂权谋,知进退……
一念至此,楚江南眼底思绪翻涌。
“沈清绾,”他放缓语调,“你可知,入宫之后,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稍有差池,不仅是你自身,整个江南沈家,都会受到牵连。”
这是警告,亦是提点。
沈清绾轻轻颔首:“嫔妾明白,定谨言慎行,不拖累沈家,亦不辜负陛下。”
楚江南望着她沉静清丽的眉眼,沉默片刻。
“长乐偏殿清静,你暂且在此休养。”他缓缓转身,准备离去,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住,低声留下一句,“往后宫中风起云涌,若是遇上难处,可以传信于朕。”
话音落下,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长廊。
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摇曳烛火。
沈清绾伫立原地,望向帝王远去的方向。
初次相见是权衡,今夜夜访,是试探。
她清楚,她与楚江南之间,长路漫漫。
想要和他并肩立于山河之巅,她还要跨过无数道难关。
窗外晚风穿廊,卷起落叶。
深宫棋局,方才落子第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