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极毒。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渐还在盯着英语书的封皮发呆。直到陈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桌肚,摸出语文课本。
"上课走神?"陈屿压低声音,嘴角带着戏谑的笑,"你今天是真魂丢了。"
林渐没理他,目光不经意地往左后方扫了一眼。
苏晚坐得笔直,课本已经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课——《赤壁赋》。她的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课文旁边的空白处,像是在思考要记什么笔记,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落笔。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林渐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课本上那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在想扉页上那两个字。
苏晚。
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如果他真的写过,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他没写过,那会是谁?总不能是苏晚自己跑过来,在他的课本上写自己的名字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渐自己都觉得荒谬。
"林渐。"
沈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不高,但足够清晰。
林渐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全班同学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他身上,包括那道从斜后方投来的、很轻很淡的目光。
"你来翻译一下这句。"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责备,倒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走神。
林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他盯着课本上的句子,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这句在哪,更别说翻译。
"……清风缓缓吹来,水面平静无波。"他硬着头皮,凭着刚才扫到的那八个字瞎蒙了一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那种憋不住的低笑。
"坐吧。"沈老师居然点了点头,"翻译得还算通顺。不过下次记得翻书,别光盯着封面看。"
林渐坐下,耳根烧得更厉害了。他刚才确实在盯着封面——不对,是在盯着桌肚里的那本书的扉页。沈老师怎么会知道?她看见他塞书的动作了吗?
"你运气真好。"陈屿在旁边小声说,"那句刚好是注释里有的。"
林渐没接话。他低着头,借着课桌的遮挡,重新把英语书从桌肚里抽出来一点,悄悄翻开扉页。
那两个字还在。
苏晚。
字迹比刚才似乎又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抹过一遍。林渐皱了皱眉,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铅笔的痕迹有些掉色,在他指尖留下一点灰黑色的粉末。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晚"字的最后一笔,那个长长的捺,好像比刚才短了一点。
是他记错了吗?还是刚才蹭掉了?
林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试图从记忆里挖出刚才看到的样子。但人的记忆在这种细节上向来不可靠,尤其是当你开始怀疑它的时候,它就会像流沙一样从指缝漏下去,怎么抓都抓不住。
"你在看什么?"陈屿凑过来一点。
林渐迅速把书合上,塞回桌肚。"没什么。"
"不对,你肯定有事。"陈屿眯起眼睛,"你从早上开始就怪怪的。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别胡说。"林渐的声音有点急。
"那为什么我一说谈恋爱,你反应这么大?"陈屿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而且你刚才看的明明就是那本英语书。扉页上写了什么?我刚才真的瞥见俩字——"
"陈屿。"林渐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别说了。"
陈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林渐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耸耸肩,转回头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林渐悄悄松了口气。
但他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消散。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肉里,不碰的时候隐隐作痛,一碰就钻心地疼。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害怕的不是那行字本身,而是自己无法解释它的存在。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记得,那他还能相信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渐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而是迅速把英语书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拉好拉链。
"急着投胎啊?"陈屿一边往书包里胡乱塞书一边吐槽,"厕所也不用抢吧。"
"我去趟洗手间。"林渐拎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他没有去洗手间。
他沿着楼梯一路往下,走到了一楼最西侧的那个空教室。那是他们班放杂物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林渐推开门,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明亮的光柱。
他在一个堆满旧课本和废练习册的角落里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英语书。
翻开扉页。
苏晚。
两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铅笔的痕迹在斜射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林渐凑近了看,甚至能看见纸张纤维被笔尖压下去的细小纹路。这不是印刷,不是贴纸,是真真切切写上去的。
他伸出食指,沿着那两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
"苏"字的起笔很轻,几乎看不见痕迹;"晚"字的最后一笔确实比他印象中短了一些,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或者被什么打断了。
——或者是被他自己蹭掉的。
林渐盯着那个残缺的笔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是他自己写的,那么他为什么要写这个名字?如果这是别人写的,那么这个人是怎么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在他的课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的?
他想起苏晚递给他矿泉水瓶时,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他想起她抬头看他时,眼里那种仿佛早已相识的神色。
他想起午休时那个梦,那条长长的走廊,那扇白色的门。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碰撞,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反而让那根刺扎得更深。
"林渐?"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林渐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苏晚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身影被勾勒成一团模糊的剪影。她手里抱着几本作业本,大概是送错了地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真实的人,而更像某种光线的折射,或者一场即将散去的幻觉。
"你在这里啊。"她说,"陈屿说你不舒服,我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医务室。"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想把英语书合上,但动作太快,书本从手里滑了出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摊开的扉页朝上,那两个铅笔字暴露在阳光和苏晚的视线之下。
空气凝固了一秒。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羞涩,甚至没有好奇。她只是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林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得像擂鼓。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林渐。
"你写的?"她问。
这三个字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林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应该说是,应该说他不小心写的,应该说是他梦游的时候写的——随便什么理由都比现在这样僵在原地要好。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
苏晚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捂着嘴的轻笑,而是一个很浅、很淡的微笑,像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波纹。她弯下腰,捡起那本英语书,轻轻拂去封皮上的灰尘,然后把书合上,递还给林渐。
"字迹挺好看的。"她说,"不过下次记得写完整。"
林渐接过书,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还是凉的,凉得像瓷。
"写完整?"他下意识地重复。
"嗯。"苏晚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在跨出门槛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晚'字的最后一笔,你还没写完呢。"
说完,她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
林渐一个人坐在满是灰尘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英语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飞舞,像一群迷失方向的微型生物。他低头看着扉页上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蹭过的地方。
——"晚"字的最后一笔,确实只写了一半。
他刚才以为是自己蹭掉的。
但如果是他自己写的,他怎么会不记得自己写到一半停了下来?
如果不是他写的,那苏晚怎么会知道那一笔没写完?
除非……是她写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亮得刺眼,却又快得抓不住。林渐猛地站起来,冲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跑。他要追上苏晚,要问清楚,要一个答案。
但走廊里空荡荡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背影,没有那个扎着低马尾、校服袖口盖住半个手背的女生。只有两侧拉着的白窗帘,被穿堂风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后面缓慢地呼吸。
林渐停下脚步,扶着墙喘气。
墙是凉的,瓷砖的触感真实得残酷。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英语书,扉页上的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那行字像是一个谜面,而他连谜底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忽然想起沈老师刚才说的那句话——
"下次记得翻书,别光盯着封面看。"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随口一句提醒。
但现在想来,沈老师的眼神,分明是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他在看扉页。
还是看见了……扉页上正在消失的字迹?
林渐打了个寒颤。他抱着书包,慢慢往回走。四月的阳光依然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笑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听起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陈屿看见他回来,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问。林渐坐回座位,把英语书重新塞进桌肚最深处,拉链拉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谜团也一并封存起来。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不会轻易结束。
就像那行未写完的名字。
就像那个站在光里、笑着说"你还没写完呢"的女生。
就像这场从四月第一天开始的、甜得让人心慌的梦。
林渐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目光落在桌板边缘。窗外飞过一只鸟,翅膀在玻璃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他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梦里的声音——
走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然后,关上了……